第十三章 老蟒夜叩(2/2)
【批註:古木引雷,十载七击,雷火之精尽蕴於芯。至阳至刚,群阴辟易。以此为引淬锋,胜鸡血十倍。】
好东西!
真正的好东西!
硃砂是地里长的阳,鸡血是活物养的阳,这一段木芯,却是天雷亲手炼过的阳。
三者比起来,前两样是灯烛,这一段,是收在匣子里的一线天火。
陆山君压住心头的热,抬眼:“蟒公这是何意?”
“山君何必问。”
老蟒把木芯往青石上一放,慢慢直起腰,“你我心里,都明白。”
他竖瞳里那点幽光,静静地看著陆山君。
“老朽活了二百年,別的本事没有,一双冷眼,看得还算清楚。”
“山下老道,连杀五妖,摆尸山口,杀而不进。这是断粮的打法,磨的是主峰那一位。”
“拱嘴坡黑鬃,红著眼上你的门,理该打出个你死我活。可他下山那日,缺了三颗牙,尾巴却翘上了天。老朽在乌梢岭上远远瞧著,瞧了半晌。”
“再有,”
他朝洞角那三只鸡抬了抬下巴,“黄风岭百余年,不闻鸡鸣。这几日,每到拂晓,你黄风窟的方向,鸡叫三遍。”
“妖山养鸡,养的是什么,山君当老朽真不知么?”
洞里静了。
虎二的爪子已经悄悄扣紧了地面。
老蟒慢慢地点了点头,声音也隨之降低了很多,其中还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哀伤。
“山君要反了。要借道门的剑,诛狼王。”
“老朽今夜来,不是来拆台的。”
“是来入伙的。”
……
明月高悬,光华从洞口斜射而入,映照出老蟒袍之下嶙峋的骨架。
“老朽这条命,是从血里泡出来的。”
他说得很慢,好像在慢慢算几年前的老帐。
“蛇类变化成龙,是很难的一件事情。皮要脱,骨要换,一步一鬼门坎。当年老夫修为还不高,没有时间和心思去慢慢的琢磨,走上了歧途。吞食魂魄、摄取精血以及活人煞气以打通经脉”
“那些年折在老朽肚子里的性命,人也有,妖也有。一笔一笔,都记在这身鳞底下。”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指上残留的乌鳞,然后笑了起来。
“这笔帐,迟早要还。不还给老道的剑,也要还给天上的雷。”
“山君立的规矩,老朽听说了。不沾人命者活。好规矩。老道的『盪魔』二字,盪的也是这个。可老朽这样的……”
他顿了顿,“容不下的。老朽自己心里有数。”
“所以,攻主峰那一日,头一个上去消耗狼王的,让老朽来。这条命填进去,填得心甘情愿。”
“老朽只求山君一句话。”
老蟒掀袍,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乌梢岭上,还有百十个小的。”
“守洞的,巡风的,懵懵懂懂,连山都没下过,爪上没沾过一滴人血。事成之后,修行人的剑光扫过来的时候。求山君,给他们指一条活路。”
“別叫他们,陪老朽这笔帐一起还。”
洞中久久无声。
陆山君站在月光里,看著地上这个求死的老妖。
他见过凶的妖,横的妖,会装孙子的妖,会算帐的妖。求死求得这样乾净的,头一个。
两百年的道行,在一夜之间被人捧上门来,只是为了给別人一条生路。
这一拜,他受不起,也不能不受。
“蟒公请起。”
陆山君伸出爪子,把他扶起来,一字一句地说:
“我陆山君的规矩,在这黄风岭上,就是天条。”
“没沾过人命的,不论蛇虫鼠蚁,一律有活路。这话今夜说了,天知地知。若违此言,教我这颗虚丹,炸在自家丹田里。”
老蟒身体一震。
“至於死士……”
陆山君话锋一转,“我要你打头阵,没要你去死。仗打完了还站著的,那是本事。孟章公,你的帐,未必只有死一种还法。”
老蟒怔怔看了他半晌,喉头滚了滚,终究只化作一揖,深深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