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心酸(2/2)
朱公公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青砖上,像两条各怀心事的路,暂时併到了一起。
(下)
江朔寧走在他身侧,语气像在閒聊,不紧不慢地开口:
“朱公公,您替各宫送信这些年,想必是见惯了收信人欢喜的模样,也见惯了没有回信的人空等一场的模样。
其实咱们入了宫,能盼的无非是家里偶尔捎来一封信,说一句『一切安好』,就够撑好一阵子了。”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前方的宫道上:
“我入宫十二年,从未收到过家里的信。想来是早就把我忘了。每次瞧见旁人手里攥著信,心里总有些羡慕。”
朱公公闻言,长长嘆了一声:“其实没有家中来信,日子倒鬆快些。”
江朔寧侧眸看了他一眼,莞尔:“朱公公不用安慰我。哪有人不愿收到家中的信呢。”
“朔寧姑娘,你不懂。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收到的信不一定是问好的,也有可能是催命的。”
江朔寧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瞥了一眼他袖子里的信,挑了挑眉:
“朱公公这番话是替旁人说的,还是替旁人难过?我瞧方才掉落的信里有长门宫辛公公的信,莫非是辛公公家里出了什么事?”
朱公公听后当即快步往前走,江朔寧伸手拦住他。
“朔寧姑娘,我赶著送信,没空和你閒聊。”
江朔寧便从髮髻上拔下一根簪子,塞进他手里:“这个簪子就当给公公买些好酒好肉吃。”
朱公公低眉望著手中的簪子,攥了攥,抬眸神色复杂地看她:“朔寧姑娘想知道什么?”
江朔寧转身继续往前走去,声音不紧不慢:“那就听听辛公公的家书吧。”
朱公公看著她的背影,犹豫了一瞬,將簪子塞进怀里,提步跟了过去,目视前方,嘆了一口气:
“我方才的话是替老辛说的。真是应了那句话『苦难专挑穷苦人,麻绳专挑细处断』啊!”
江朔寧眉头微微一蹙,没有打断,继续听他讲。
朱公公面容苦涩,像在把那些旧事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
“我和老辛在宫里认识多年。他十五岁入宫,一步一步从洒扫的小太监熬到內务府,再到御前奉茶。你不知道他这个人,是真能吃苦,对自己也够狠。
以前忙完自己的差事,浣衣局缺人他去,御马监缺人他也去,尚衣监要人帮忙他更不会推辞。这宫里没人愿意多乾的活,他都接,就是为了多挣几个铜板。”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喉结滚了一回。
“来长门宫这三年是他最鬆快的日子了,不用再四处跑,可也再没攒下什么。”
江朔寧侧眸看向他:“他这么拼命是家里人需要钱?”
朱公公低低嘆了一声:
“他是家中长子,下面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他老娘生小女儿难產走了,他老爹就拋下他们跑了,最小的才刚满月。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四个孩子拉扯大,可他那时候自己也只是个孩子。
后来不知听谁说进宫当太监能挣大钱,他为了养活弟妹,就进来做了太监。他在宫里拼了二十年,挣的钱全寄回去了。可他那几个弟弟,没一个爭气的。
老二因为他当了太监,觉得丟人,跟一些地痞流氓廝混在一起,后来暴尸街头;老三考了五年科举没中,想不开,跳了湖;老四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打死了。如今就剩一个小妹了。”
他停了一下,像要把那口气顺过来:
“小妹嫁了个庄稼汉,生了个儿子,天生是个痴儿。为了治这个孩子,家里砸锅卖铁、卖田卖地,可还是没有用。最近这两个月,她一直往宫里寄信,我听说那孩子从树上摔了下来,两条腿都断了,要钱治腿。”
话音刚落,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吹动他袖口那几封没有送出去的信,簌簌作响。
沉默一瞬,朱公公低著头,嘴角又往下压了一下,像是替老辛把那口苦水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说这信,是送还是不送?送了,他也拿不出钱。不送,他妹妹还在等。”
朱公公抬起头,看了江朔寧一眼,目光沉沉的。
“所以我说,收到的信不一定是问好的,也有可能是催命的。”
江朔寧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边,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她想起自己入宫十二年没收到过一封家书,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另一种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