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外公,俺回去了(2/2)
人死了,活人还得吃饭,还得说话,还得把日子往下过。
寧建国坐在门槛边,端著碗没怎么动筷子,他看著院里忙忙碌碌的人,嘆了一口气。
“老王哥这一走,俩娃就真没长辈了。”
寧青山站在他旁边,低声道:“还有咱们。”
寧建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话是这么说,可別人帮一把是一把,日子终归还得小虎自己撑起来。”
寧青山没说话,他看向屋里。
王小虎正低头把自己碗里那点豆腐也夹给了妹妹。
王小草摇头不要,他就硬塞过去。
“你吃,外公说了,你要长个儿。”
王小草眼圈一红,又哭了。
王小虎別过脸,拿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寧青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吃过饭,帮忙的人陆陆续续回家。
赵德厚临走前,把王小虎叫到跟前,说道:“小虎,队里说过的话算数,你和小草以后上学、生活上,有啥难处就说,別憋著,穷人家的娃,最怕嘴硬,嘴硬苦自己,没人知道。”
王小虎低头道:“赵队长,俺知道。”
刘满仓也说道:“你外公的丧事花用,队里出了,不用你现在操心,你只管把妹妹小草照顾好,学习也別落下。”
王小虎红著眼点头。
温以寧把屋里收拾了一遍,给王小草换了条乾净手巾擦脸。
寧小安站在门边,小手里拿著一块烤红薯,走到王小草面前。
“小草姐姐,给你吃。”
王小草看著那块红薯,眼泪又往下掉,却还是接了过来:“谢谢小安。”
寧小安小声说:“你別哭了,你哭,小安也想哭。”
王小草用袖子擦眼睛,哽咽著说:“俺不哭了。”
可她刚说完,眼泪又掉下来。
寧小安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最后伸手抱了抱她。
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也红了眼眶。
寧青山和温以寧对视一眼,两人看著这一幕,心里有些难受。
傍晚时,王家终於安静下来。
寧青山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趁著眾人不注意,去了李大夫家。
李大夫正在屋里烘草药,门一开,冷风卷著雪花扑进来,他抬头一看:“寧连长?这天都快黑了,你咋来了?”
寧青山跺了跺鞋底的雪,进屋后把门带上。
“李叔,小虎外公在你这儿是不是欠了药钱?”
李大夫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嘆气道:“欠是欠了点,不过人都没了,还提这个干啥?俺也没打算跟俩孩子要。”
“多少?”
“青山,这事不用你管。”
“多少?”寧青山又问了一遍。
李大夫看他那样子,知道糊弄不过去,只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帐本,翻了几页。
“前前后后拿药,算下来八块七毛二。还有几次针水,是俺自己贴的,就不算了。”
寧青山从怀里掏出钱,拿了十块放在桌上。
李大夫皱眉:“多了。”
“多的算以后小虎小草有个头疼脑热的费用。”
李大夫把钱推回去:“那不成,帐是帐,人情是人情,不能混。”
寧青山没接,只说道:“李叔,別让俩孩子知道。”
李大夫沉默了半晌,最后把钱收了,嘴里骂了一句:“你这小子,哎,真是好心肠,我知道了。”
寧青山笑了笑:“穷人的日子,不就靠你搭一把,我扶一把嘛。”
第二天一早。
寧青山骑著自行车早早来到了公社卫生院。
小护士看见寧青山,开口询问道:“同志,看病啊?”
寧青山说道:“不是,我来问个帐,清溪生產队王忠德,就是王小虎外公,之前在这儿看病,欠了多少医药费?”
小护士翻了翻记录,抬头说道:“王忠德?帐已经清了。”
寧青山一怔:“清了?谁清的?”
小护士往里屋看了一眼:“白医生垫的吧,好像前些日子就补上了。”
正说著,里屋帘子掀开,白朮拿著个水杯走出来。
她看见寧青山,眉头先皱起来:“你怎么来了?腿又伤了?”
寧青山摇头:“不是,我来还王忠德的医药费。”
白朮闻言,微微有些疑惑:“王忠德?”
“王小虎的外公。”
白朮这才想起来,脸色缓和了些:“哦,那个老同志啊,他家困难,我知道,前阵子欠的药钱不多,我先垫上了。”
寧青山看著她:“多少钱?我h还给你。”
白朮摆摆手:“不用了,没几个钱。”
“白医生,你是医生,给人看病救命是本分,可钱不能总让你贴。”
白朮看他一眼,淡淡道:“那你就能贴?”
寧青山被噎了一下。
白朮把水杯放到桌上,说道:“我见过那俩孩子,我知道他们家里的条件,都是可怜孩子。”
她说到这里,轻轻嘆了口气。
“他外公那病,本来就拖得太久了,咳得厉害,身子亏空得很,我让他们隔几天就来看看,可这些天一直没见人,我还想著是不是雪大,路不好走。”
寧青山沉默下来。
白朮察觉到不对,抬头看他:“怎么了?”
寧青山声音低了些:“王小虎的外公,前天夜里走了。”
白朮愣住了,半晌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垂下眼,轻声道:“走了啊……”
白朮沉默许久,才嘆了一口气:“哎……”
“那病拖到后来,人受罪,孩子也跟著受罪,走了,未尝不是……只是……俩孩子以后更难了。”
寧青山点头:“生產队会管,我也会看著。”
白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想了想,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
“这里头是点冻疮膏,还有几片退烧药,你带回去给那俩孩子备著。冬天冷,小孩子哭一场、冻一场,最容易发烧。”
寧青山接过纸包:“多少钱?”
白朮瞪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张嘴闭嘴就是钱?我说给孩子的。”
寧青山看著她,认真道:“谢谢。”
白朮別开脸,语气又恢復了平时那股利落劲儿:“行了,別谢来谢去的,就许你好心肠啊!”
寧青山笑了笑,把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白医生,王忠德老人昨天下葬了,走得还算体面。”
白朮抬起头。
寧青山说道:“他不是一个人走的,全队都送了。”
白朮眼神动了动,最后轻轻点头。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