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烧了,什么都不剩(2/2)
他的脸上全是灰,衣服上有烧焦的痕跡,左手包著一条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渗著血。
“烧了……全烧了……”李老三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叛军……叛军进了李家村……抢东西、烧房子、杀人……”
人群里炸了锅。
“李家村?离咱们江家村才五里地!”有人尖叫起来。
“那江家村呢?”
李老三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李家村……但叛军是从北边来的,江家村在北边……肯定也……”
没有人说“肯定也什么”,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有人愿意说出口。
王婶第一个哭了出来。
她蹲在地上,捂著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她的男人王老实站在旁边,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赵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我的房子啊!我盖了三十年的房子啊!我家的醃菜罈子还在后院埋著呢......”
刘氏站在板车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半天挤出一句:“那……咱们的地呢?”
没有人回答她。
江二柱闷声站在那里,两只手攥著车辕,指节发白。江来福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愤怒:“我就说不该走!留在村里,至少能守。”
“守什么?”江二柱终於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拿什么守?拿你的嘴皮子守?”
江来福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江彩云缩在车上,抱著膝盖,她方才视线不小心落在江青山身上,立马將头埋下,身体微微开始发抖。
村长沈德厚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浮现,他沉默著不说话,半响才开口。
“人活著,比什么都强。”
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个当了十几年村长、处事公道的男人,声音在发抖。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地没了可以再开。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沈德厚抬起头,看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都別哭了。哭不回来房子,哭不回来地。往前走,活著,才是正理。”
哭声静止下来,村民们都恢復了情绪。
张氏坐在牛车上,听完李老三的话,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话:“那……你爷爷和你爹的坟......”
江醒站在牛车旁边,手扶著车辕,指节发白。
她没什么感情。
江家村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住过的地方,连“家”都算不上。
但张氏不一样,张氏在江家村住了大半辈子,嫁人、生孩子、守寡、拉扯儿子、看著儿子死、拉扯孙女孙子,她的一生都在那个村子里。
江醒轻声说道:“奶奶,家没了人还在,我在这儿,小牛在这儿,咱们三个在一起,到哪儿都是家。”
张氏看著她,嘴唇哆嗦著,最后伸出手,摸了摸江醒的脸。
“醒儿……你长大了。”
江醒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
天很蓝,没有烟,没有火,什么痕跡都没有。
但身后早已一片虚无。
三叔公坐在牛车上,把旱菸杆叼在嘴里,点著了,烟雾升起来,在风里散得很快。
“走吧。”他说。
老牛迈开步子,牛铃叮噹叮噹响。
队伍继续走,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