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奶娘的告別(2/2)
姜晚放下手里的册子,偏头看了她一眼:“醒了?饿不饿?青禾让小厨房留了粥,去喝一碗。”
陆婉摇了摇头,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边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母亲,奶娘要走了吗?”
姜晚没有迴避这个问题,直接点了头:“是,明日一早走。”
陆婉低下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抠了一下,又鬆开了。她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过了好一阵,她才低声说了一句:“母亲,我想跟她去说句话。”
姜晚看著她:“去吧。”
陆婉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自己也在想该怎么开口。
奶娘屋里点了一盏油灯。门没有关严,陆婉推开门的时候,奶娘正背对著门口,把一件叠好的衣裳放进包袱里。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是陆婉,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大小姐。”
陆婉走进来,在桌边站定,她看著奶娘那个已经装了半满的包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奶娘,你要走了吗?”
奶娘放下手里的衣裳,蹲下来跟陆婉平视,她看著陆婉的脸,像是想笑一下,又没笑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
“是啊小姐,奴婢要回老家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奴婢年纪大了,手脚也不如从前利索了,府里的事越来越帮不上忙。”
“老家那边还有孙子要带,几个孩子也都盼著奴婢回去,奴婢这辈子就伺候小姐一个人伺候得最久,自己的孩子反倒没怎么带过,如今想想,也该回去陪陪他们了。”
陆婉没有接话,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伸手抱住奶娘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奶娘,这些年……谢谢你。”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一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后只说,“我知道奶娘该走了,我都知道的。”
奶娘的喉咙动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摸了摸她的头髮,过了好一会儿才鬆开手,退开半步看著陆婉的脸,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舍。
“大小姐如今也大了,有了太太照料著,奴婢心里是放心的,太太待大小姐好,奴婢都看在眼里,大小姐往后……好好听太太的话。”
陆婉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奶娘路上小心,到了老家给我带个信。”
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奶娘保重”,就跨过门槛,快步走远了。
奶娘蹲在原地,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子尽头,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陆婉回来的时候,姜晚已经让人在正厅里摆了碗热粥,她坐在桌边,没有问陆婉和奶娘说了什么,只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喝了,喝完了再歇一歇吧。”
陆婉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是在数著每一勺。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碗搁在桌上,开口说了一句:“母亲,我没有不捨得奶娘。”
她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跟自己確认什么,才接著说:“我也恨过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不像是在告状,倒像是在跟自己確认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那些点心、那些不管不问,我都记得的,可她走的时候,她蹲下来跟我说话,我看见她头髮白了好多,以前她帮我扎辫子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白头髮。”
“那时候我忽然就觉得,我好像並不恨她。”
她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看著她收拾包袱,心里不是不捨得,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有点空,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姜晚伸手把陆婉肩头那根歪了的发绳正了正,收手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指尖是温的。
“不是不捨得,是习惯了。”姜晚开口道。
“一个人在你身边待了那么多年,忽然走了,就算知道她做得不好,心里也会空出一块地方来,人跟人处久了,总会留下点痕跡。”
陆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慢慢嚼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稳了些。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奶娘这回是肯定要走的,她不算称职,本来就该走,母亲替我出头,婉儿心里是感激的。”
她说著低下头去,像是把心里那团说不清的线慢慢理顺了,声音轻了一些,“母亲……你別觉得我不懂事就好。”
姜晚伸手拢了拢她耳边垂下来的碎发,语气比方才更轻了:“谁说婉儿不懂事了?婉儿比我见过的许多大人都明白。”
陆婉听了没有接话,低头看著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指,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信这句话,姜晚也没有追著让她应声,只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把剩下的喝完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陆婉低头又把粥碗端起来,这回喝得快了些,喝完粥之后她打了个哈欠,姜晚让青禾带她回里间再睡一会儿,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姜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才转身进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母亲,你也不要为我难过。”
姜晚听到这话,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嘴角弯了弯,像是笑了一下。
青禾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姜晚正坐在灯下翻一份单子,她把单子摊在桌面上,拿硃笔在几个名字后面画了圈。
“太太看什么呢?”
“王妈妈送来的名单。”
姜晚头也没抬,“府里和婉儿年纪相仿的丫鬟有七八个,挑了几个看著老实的,等婉儿醒了让她自己看看。”
“她自己挑的,比旁人替她选的更合心意。”
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几个奴婢也认得,確实比旁的本分。”
姜晚把单子折好搁在桌上,又拿笔在旁边另外一张纸上添了一行字:年长的嬤嬤寻一位,稳重、话少、心里有分寸。
她把笔搁下,正要站起来去倒杯水,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紧接著秋棠的声音从廊下传进来:“太太,周姨娘和暉哥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