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旧事重提(2/2)
“可太太听了,却没有罚她,只说了句:『她年纪小,心性难免浮躁,我已经教训过她了』便让我不必再担心,也不准再提了。”
“后来呢?”
“后来……先太太的身子越来越弱。药一碗一碗地喝下去,病却一日比一日重,反反覆覆,总不见好,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可就是不见起色。又过了一阵,连顾太太娘家那边都惊动了,亲自派了一位自家培养的的医师过来看,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三个月,人就没了。”
周姨娘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她像是把那段日子又走了一遍,停下来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
“先太太走的时候,我只是个通房,什么也做不了。可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件事,先太太去了之后,我曾在后院撞见过一回莲心和丁嬤嬤说话。”
姜晚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她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那时候先太太刚走没几日,院子里乱糟糟的,我去后面取东西,听见莲心在求丁嬤嬤找个由头把她放出府去。”
“丁嬤嬤便问她为什么这样著急,莲心说老家有个表哥来提亲了,家里人很看重这门亲事,让她赶紧回去。”
“丁嬤嬤听了,便追了一句,说她好不容易才把莲心安排到顾太太屋里做事的,先太太生前又那样看重她,走哪儿都带著她,就算顾太太去了,凭著莲心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到哪儿都能討人欢心,怎么人一走她倒急著走了。”
“莲心当时没有答话,低著头不说话,像是心虚,后来丁嬤嬤拗不过她,嘆了一声,说著算了算了,就按你说的办吧。又感慨了句如果顾太太没有去,往后她的路还光明著呢,可惜终究是……都是命。后来没过多久,丁嬤嬤便把莲心调出府去了。”
“我当时听了这些话,心里一直觉得不对劲,先太太生前那么宠莲心,把她从洒扫丫鬟一路提到一等贴身丫鬟,走哪儿都带著,可她走了之后,莲心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甚至顾太太才去没多久就急著要走,连装都不肯装。”
“我那时候没有任何证据,也不敢声张。我只是个通房,说出去谁信?没人信,反而会觉得我是因先太太过世,悲伤过度,失心疯了。”
姜晚听到这里,插了一句:“確实很奇怪,当时她负责煎药,会不会是药有些问题?”
“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周姨娘摇了摇头,“可等我回过神想去找药渣的时候,早就被倒掉了,什么也找不著。”
“更何况当时顾太太病著,请来的大夫都是京里有名有姓的,药方也是换了又换,药渣也查过,什么都没查出来。连顾太太娘家那边都派了人来查过,甚至也怀疑过是后院不寧,有人下毒,连床榻和地砖都撬开来检查过了,但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当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心思慢慢收回来,后来先太太去后一年,我被抬了姨娘,便靠著这层身份开始慢慢接近丁嬤嬤,想著日子久了总会叫她露出什么破绽来。”
“可这一查就是三年,什么也没有查到。我试探过她多少回,但凡提到莲心,她半句口风都不肯露,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眼眶已经湿了,但硬撑著没有落下来。
“我知道,太太手里那本底册,是丁嬤嬤送来的,丁嬤嬤这个人,我太清楚了。”
“她手里捏著府里上下多少人的命脉,要不是走投无路,她不会把这东西交出来,她一定是怕方氏清算她,才求到太太头上。”
“她能把连心安插进先太太屋里,也能把翠儿安插进方氏屋里,这些年她在府里埋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我只求太太一件事——”
她说著,忽然在姜晚面前跪了下来。动作不快,但很稳。
“我求太太查一查先太太的死,我知道事情过去太久了,药渣没了,人也没了,可我总觉得那碗药有问题。”
“我不敢求太太立刻还先太太一个公道,只求太太不要把这件事放下,先太太待我有恩,我不能让她走得不明不白。”
“太太手里既然有了丁嬤嬤的底册,莲心这个名字就在那本册子上,顺著她往下查,总会查到些什么的,我求太太了。”
她的额头低了下去,脊背弯著,整个人蜷在地上。
姜晚沉默了片刻,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轻轻地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语气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先起来。这件事我会查,不单是为了你,更是为了这本册子既然到了我手上,上面每一个名字我都该知道它为什么会在上面。”
“丁嬤嬤那边,老太太已经容不下她了,她手里的东西迟早会一样一样地摊开来。”
周姨娘被她扶著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嘴唇紧紧抿著,点了点头,像是把一口气终於咽下去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最后只留了一句:“我替先太太谢过太太。”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姜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那本册子还摊在桌面上,她伸手把册子合上了,手指按在封面上没有动,抬眼望向窗外。
院墙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树影底下悄悄移位。
她转身对青禾说:“备一下,我要去松鹤堂。”
青禾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去拿灯笼了,姜晚把桌面上那本底册收进匣子里,一併带上了。
她跨出门槛的时候,风从廊下穿过来,把她身后的帘子轻轻掀了一下,又落了下去,她沿著游廊往前走,青禾提著灯笼跟在身后。
那阵桂花香跟了一阵,散在没有人的拐角里。
风还在吹,人却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