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扑空(2/2)
那两个字不重,但方氏的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停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著没出来,终究没有开口。
老太太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翠儿身上,看了片刻,然后偏头对桂嬤嬤说了一句:“去请刘医女过来。”
桂嬤嬤应声出去了,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翠儿的乾呕停了,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捂著自己的小腹,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刘医女来得很快,她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厅內扫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多问,走到翠儿面前蹲下来搭上了她的手腕。
左右手各搭了一遍,又看了她的舌苔和眼底,站起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行了个礼:“回老太太,翠儿姑娘是滑脉,大约一个月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的目光没有看翠儿,先落在了陆怀瑜身上,声音不高不低的:“怀瑜,你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陆怀瑜跪在墙角,头埋得更低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乾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上个月中旬,大概……十七那晚。”
老太太没有追问细节,又问了刘医女一句:“一个月可对得上?”
刘医女应道:“脉象推算出来大约一个月上下,与二老爷说的日子大致吻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位姑娘身子底子弱,又受了惊嚇,这一胎怕是不太稳当,最好是静养,不能再折腾了。”
老太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会儿,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翠儿身上,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认命的东西。
“把人看管起来,找个乾净屋子让她住著,好吃好喝地养著,別让人动她。等孩子生了再说。”
翠儿跪在地上,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又像是听懂了不敢相信,身子还在发抖。
桂嬤嬤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没有挣扎,扶著桂嬤嬤的手臂才稳住,低著头被人扶了出去。
方氏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著翠儿被扶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跪在墙角的陆怀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倦。
她没想到翠儿一次就怀上了身孕,这不在她的计划里,她原本只想闹出来把人赶走,在老太太面前挣一个“受委屈的儿媳”的姿態,藉机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可翠儿怀上了孩子,老太太说了“等孩子生了再说”,她再闹下去只会显得她不知好歹。
她眨了眨眼,努力把心口的那层湿意压回去,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下来了,但还是带著一点哑:“老太太,媳妇累了,先回去歇著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今晚为难你了,先回去歇著,这件事是怀瑜对不住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就这么算了。”
方氏抽噎著点了点头,红袖上前扶著她。
方氏走了两步又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往厅內某个角落瞥了一眼。
丁嬤嬤站在墙角没有动,她能感觉到方氏的那道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今天是府里的管事向老太太匯报府务的日子,丁嬤嬤、刘嬤嬤、周嬤嬤还有王福等人,方氏挑今天闹,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在场。
所以翠儿跪在那里求饶的时候,丁嬤嬤就站在角落。
方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丁嬤嬤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臟,连呼吸都停止了一瞬。
她看见方氏嘴角浮起一层极浅的弧度,冷冷的,像是刀刃一般,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方氏刚才没有提到她的名字。
丁嬤嬤站在角落里想著,可她知道方氏不说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她像案板上的鱼肉,刀已经悬在上面了,刀柄被人握著,什么时候落下来全看握刀的人什么时候鬆手。
丁嬤嬤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翠儿是她亲手从老家挑出来送进伯府的,她教了她怎么伺候主子、怎么在夹缝里討生活,她觉得这丫头听话、嘴紧、好用。
到头来好用到了头,竟是一把插回自己身上的刀。
她以为自己最多被停职,念著老太太的旧情,也许只是被逐出府去,她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够她在城外买个小院子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可她看了一眼方氏离开时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方氏今天放过了她,不是真的放过了她,是因为更大的东西还在后面等著她。
她后背贴著墙壁,额角那层薄汗在灯火下泛著微光,指甲掐进了掌心,没有鬆开来过。
方氏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跪在墙边的陆怀瑜。
陆怀瑜仍然低著头,脊背弯著,像一株被风吹折之后没有再扶起来的树,连影子也缩成一团,不敢碰上任何人的目光。
方氏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出去了。
方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正厅重新安静下来,姜晚和陆怀瑾还没有走。
老太太扶著额角坐了一会儿,闭了闭眼,像是把一整天积攒下来的力气都卸在了椅背上。
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落在跪在墙角的陆怀瑜身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才从喉咙里吐出来的:“你去祠堂跪著。一日三餐让人送进去,什么时候你媳妇消气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陆怀瑜跪在地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干哑:“是,儿子知道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墙才直起身,低著头往门外走。
老太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姜晚和陆怀瑾身上:“明日等方氏歇好了,你们过去看看她,她心里不好受,你们去宽慰宽慰她。”
姜晚应了一声:“老太太放心,媳妇明日一早就过去。”陆怀瑾也跟著点了一下头。
老太太摆了摆手:“都回去吧,天也不早了。”
她扶著椅背站起来,步子比平日慢了些,往內间走去,帘子落下来,把里面的光遮住了,正厅里渐渐安静下来,青砖地上的影子在日光里拉得很长很长。
姜晚转身往外走。
一阵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廊下的桂花香送了一程,又散了。
她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是陆怀瑾跟著出来了,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两个人静静地走完了那截游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