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舅家(2/2)
看到这些平日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大舅嘴唇翕动,最终只重重嘆了口气,扭头朝院里颤声喊:“快来!帮你们表叔拿东西!”
几个半大孩子应声跑出,看到地上这么多东西,眼睛都瞪圆了,小心翼翼地帮著往院里搬。李母又想起什么,忙道:“对了大哥,敬安他大姨和小姨那边,我们也一人准备了五十斤棒子麵。我们今儿赶著回去,路又不熟,麻烦您让家里小子这两天得空给送过去?”
“放心,放心!一定送到!”大舅连声答应,心里暖流汹涌,妹妹和外甥这是把所有的亲戚都记掛在心里啊。
一行人进院,留下门口一圈羡慕、好奇、议论纷纷的村民。几个胆大的孩子围著吉普车打转,想摸又不敢。这时,一个刚才帮忙搬东西的半大小子——挺著胸脯从院里走出来,一脸神气:“去去去,別乱摸!这是我姑奶奶、我表叔从北京开回来的车!”那小模样,仿佛这车是他的一般,惹得大人们一阵善意的鬨笑。
屋里,李敬安给闻讯出来的舅妈、表兄弟、表嫂一一问好,掏出香菸敬上。大舅忙指派一个孩子:“快去村西头,告诉你二爷爷一家,都过来!就说你姑奶奶和敬安表叔回来了,中午在这吃饭!”
厨房里立刻热闹起来,女人们开始张罗。李母见嫂子要把那十斤白面全倒出来蒸饃,急忙拦住:“可別!蒸点窝头就成,这白面留著,逢年过节,或者家里谁不舒服了,擀碗麵条,多好!”
嫂子执意不肯,几个女人拉扯推让了好一会儿,李母几乎是“抢”回了大半麵粉,妗子才红著眼圈作罢,心里那份感激,沉甸甸的。
不多时,二舅一家也匆匆赶来。李母见了二哥,又是一阵抱头痛哭,仿佛要把这两年的牵掛、对娘家艰难光景的心疼,都哭出来一般。二舅也老了许多,背有些驼了,只是拍著妹妹的背,安慰著。
午饭时分,堂屋里就一张八仙桌,男人们围坐著。炒鸡蛋、白菜燉五花肉(肉片切得薄,但油水足)、拌萝卜丝、酱碗里难得地见了荤腥,还有金黄的棒子麵窝头。酒香、肉香、油香,混合著瀰漫开来,飘出院子,让半个村子的人都忍不住深深吸口气。
李敬安端起酒杯,敬了大舅二舅,自己只浅浅喝了一杯,便放下了:“舅,我下午还得开车送我妈回去,路上要稳当,这酒就不多喝了。”大舅二舅理解地点头,只让他多吃菜。
李母说什么也不肯上桌,早挤到了厨房,和嫂子、侄媳妇们坐在小板凳上,边吃边嘮,问收成,问孩子,问家长里短,笑声时不时从厨房传出来。
孩子们则每人端著一个大碗,里面拨了些菜,有的蹲在厨房门口,有的在院里,吃得头也不抬,满嘴油光。
那个看车的半大小子,又端著碗溜到了大门外。在一群围著闻香味、咽口水的小伙伴面前,他故意把碗里的肉片拨到最上面,咬窝头的声音格外响亮,吧唧著嘴:“香!真香!我表叔带来的肉就是不一样!”得意骄傲的神情,仿佛过年的提前到了他身上。
饭后,李敬安把留给二舅的那份粮食物品用车送到了二舅家。二舅妈拉著李母的手,眼泪抹了好几回。
日头开始西斜,到了该返城的时候。再三婉拒了舅舅们“住一晚”的挽留,吉普车在亲人们依依不捨的目送中,缓缓驶离了张家村。
车子行驶在顛簸的土路上,扬起淡淡的尘土。李母坐在副驾,望著窗外渐渐远去的村庄轮廓,许久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她才轻轻嘆了口气,转回头,脸上却漾开了发自內心的、温暖而舒展的笑容。
“你大舅家的孙子,皮是皮了点,可机灵著呢……你二舅的老寒腿,今年看著倒是没咋犯……你舅妈醃的咸菜,还是那么好吃,走时非要给我塞上一罐……”
她絮絮地说著,眼里闪著光,嘴角一直向上弯著。
李敬安专注地开著车,听著母亲轻柔的嘮叨,偶尔应和一声。
车向前行,將田野和村庄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