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怨便怨吧,恨便恨吧(2/2)
李斯轻轻摇头,抬步走下层层石阶。
巍峨的殿宇静立在天地之间,如同一座冰冷巨大的囚笼,將四方传来的细碎怨言、万千心绪,一併牢牢困在其中。
夕阳从殿门缝隙漫进来,一寸寸吞掉殿內的光亮,將男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沉沉覆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上。
天下人只记得故国覆灭,只恨新规束缚,只怨秦政严苛。
背地里悄悄念著旧国、念著旧俗、念著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少年顛沛,亲政夺权。
横扫六合,一统八荒。
世人只知始皇暴虐,却无人问他,为何非要改字、改轨、改度量。
没人看见他想要的,不是一时的强权威仪,而是后世再无列国纷爭,再无兵戈不休,再无百姓因国別离散,因尺度矇骗,因道路阻隔流离失所。
风起,卷得帘幔轻轻浮动。
帝王抬眼,望向沉沉暮色之外的万里山河。
六国王气散尽,天下尽入秦土。
嬴政指尖微抬,轻轻拂过案上冰冷的竹简,眼底无怒、无嘆、无波澜。
怨便怨吧,恨便恨吧。
千秋功过,本就从不由当世俗人评说。
—
沛城。
朝廷统一文字、车轨、度量衡的新规下来之后,宋也更忙了。
每天不仅忙县廷的事,还要天天往街边集市、乡下田地里跑,哪儿人多、哪儿需要调整,就往哪儿去。
朝廷统一规格的尺子、斗、秤砣,全都送到沛县了。
宋也先让萧何挨个清点、登记好,免得弄丟、错乱。
之后乾脆自己动手,扛起一大捆沉甸甸的铜尺、铜斗、铜秤砣,挨个村子逐条街道跑,亲自给乡亲们发放。
到了布市,她把崭新的铜尺递给卖布的老板,隨手用袖子擦掉上面一点铜锈,说道:“这是统一的新尺子,以后量布、量田地,全都按这个来。以前的旧尺子虽然不能再商用了,但你们不用著急扔,自己留著当个纪念也没问题。”
说完,宋也直接现场对比,把新尺和老板用了几十年的楚国旧尺摆在一起,“你自己看,两者尺寸差了一小截,以后进货、卖布心里要有数,別因为尺寸不一样被人坑,白白吃亏。”
闻言,卖布的老商人捧著冰凉的新铜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跟自己的旧尺子比对。干了二十年布匹生意,闭著眼都能摸准旧尺子的分寸,现在突然换新標准,等於多年的老习惯全部推翻。
一切从头来,心里別提多彆扭了。
但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大人,这种跑腿的活,让底下小吏来做就行,您何苦亲自搬重物、跑街头?”
“大家各有各的活,他们也忙。”
宋也拍掉膝盖上的灰,转头把新铜斗、新秤砣递给旁边卖粮食的农户,“你们回去多上手练练,熟悉一下新分量,以后称粮、卖粮,別手生搞错了,白白闹矛盾。”
这半个月,沛县到处都是这样的画面。
就连那些常年待在乡下、很少进城的老农,宋也一个都没落下,直接让萧何按照新標准,刻了好多木牌。
每个乡掛一块,谁家想对照尺寸、分量,隨时能去看、能去学。
沛县的百姓这辈子是第一次见这种当官的。
別的官员都是坐在县廷里发號施令,动动嘴皮子。
唯独宋也,亲自扛著沉甸甸的铜器下乡,手把手教大家怎么用新標准,甚至还会搭把手搬货、卸货,一点架子没有。
有个年轻人看见宋也扛著粮食往库房搬,嚇得赶紧跑过去接手:“大人!这东西沉,您別搬!”
宋也放下粮袋,喘了口气,摆摆手笑道:“不沉,就几十斤。你们天天干活不也这么搬?当官的又不是金贵得碰不得土。”
“可您是县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