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公审谢宝庆(1/2)
黑云寨被攻破的第二天上午,寨外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简易台子。
台子是门板和树干捆的,不高,站上去刚好能让所有人看见。台子后面站著一排独立团的兵,枪背在身后,腰板都挺得很直。风从山坳里卷过来,带著枯草和土味,吹得兵们的灰布军装下摆晃。
从附近村子赶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把半亩大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拄著拐,有人怀里抱著裹著破棉絮的孩子,还有个半大娃啃著半块硬邦邦的窝头。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绷著,是闷了好几年的那种,像压在石头底下的草,终於等到石头挪开的这天。
赵刚站在台子前面,手里拿著帐册和苦主登记本。
谢宝庆和三十多个有血债的真匪被押上台,双手捆著,低著头。
赵卫国站在台子侧面。他没有穿什么威风的行头,还是那身灰布军装,袖子卷著,腰上別著一把短枪。他等百姓聚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黑云岭的乡亲们,我是白马岭独立团团长,赵卫国。“
台下安静了。
“昨天独立团打了黑云寨。谢宝庆和他的人,现在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台上的谢宝庆身上。
“今天不审。是让你们说话。有冤的诉冤,有仇的讲仇。“
他退到一边,把台子让出来。
赵刚上前一步,翻开本子。
“第一个,黑石坡张刘氏。“
台下的人群动了一下。一个瘸腿的妇人被人扶著走出来。
她五十来岁,瘦,脸色蜡黄,裤腿下面露出来的脚踝上还留著旧疤。一条腿明显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身体往一边歪,是当年爬黑云寨找人的时候摔的。
她走到台前,没有看谢宝庆,先看著赵刚,枯瘦的手攥著扶她的那个后生的胳膊。
“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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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说。“
妇人转过身,对著台下的人。
“我男人是前年秋天被黑云寨抓走的。他们说他偷了寨里的粮,其实没有。他只是在黑石坡下面捡了一捆柴火,那柴火是黑云寨砍的,他不晓得。“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手指抠著自己的棉袄襟,把上面的补丁都抠得卷了边。
“他们把他吊在寨门口的树上,吊了两天。第二天晚上我摸黑爬上寨去找他,看到他还没死,就给他们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求他们放人。谢宝庆说放人可以,拿二十块大洋来。我没有大洋。我卖了家里的猪、卖了三亩地、卖了……“她说到这里突然卡了,喉咙动了好几下,半天没说出下一句,好一会儿才憋出来,“卖了我闺女留了三年的嫁妆银鐲子。凑了十八块。“
她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动得很费力。
“我送钱上去的时候,看门的小匪告诉我人已经死了,扔在后山沟里餵狼了。我找了三天,才找到半块沾著他衣服布片的骨头,昨天下葬的。“
台下没人说话。风颳过空场地,吹得人脸疼。
妇人站在那里,她没哭,但嘴唇抖得快要说不出话,嘴角破了的地方渗了点血出来。
赵刚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看谢宝庆。
“谢宝庆,认不认?“
谢宝庆低著头,没说话。
“帐册上有这笔帐。前年九月,黑石坡,张刘氏,十八块大洋。你收了。“
谢宝庆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赵刚转向台下。
“记下了。“
他翻开下一页。
“下一个,柳树沟王德厚。“
一个独臂老汉走出来。他的右袖管空著,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走到台前,举了举空袖管。
“这条胳膊,是自己废的。“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常年不怎么说话。
“前年冬天,黑云寨的人来村里抢粮。我拦了一下,他们就打我。打完了,把我绑在村口的碾盘上,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放下空袖管。
“粮抢走了。一家人饿了一个冬天,我小闺女没撑过去。“
他说完,没有看谢宝庆,转身走回人群里。
赵刚又记了一笔,抬头看谢宝庆。
“认不认?“
谢宝庆沉默了好一会儿。
“认。“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台下有人骂了一声。赵刚抬手压了一下,骂声停了。
“继续。“
台下又走出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后生,穿著一件旧孝服,白布扎的孝带已经脏了,边都磨毛了。
他站到台前,直接看著谢宝庆。
“你手上的人命,到底有多少条,你自己数得清吗?“
谢宝庆没回答。年轻后生等了几秒,转身回去了。
“继续。“
下一个上来的,是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
她不大,二十多岁,穿著一件满是补丁的蓝布褂子。孩子小,用布兜兜在胸前,还在睡著。
她站在台前,没有嚎,没有哭,只是看著谢宝庆。
“谢宝庆,你还记不记得八个月前被你抓上山挖坑的人?“
谢宝庆没抬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男人就是那批人里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紧,“你抓他去挖壕沟,挖了三个月,最后一批人饿死在坑里。我去领尸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没见过他爹。“
台上台下都安静了。
赵刚在本子上记得很慢,像是怕写漏了什么。
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台下,又翻开下一页。
苦主一个接一个。
有的讲被抢走的粮车,有的讲被打死的兄弟,有的讲被烧掉的房子。不是每个人都会说话,有的人站到台前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他害了我一家人“,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赵刚没有催他们。每一个都等,等他们说完,把话记在本子上,再向谢宝庆核实。
谢宝庆起初还硬著嘴,垂著眼说“那是手下人干的““我不知情“,手指抠著裤缝,把粗布裤料都抠得起了毛。
赵刚就翻帐册,逐笔念,每一笔都有日期、有人名、有他谢宝庆画的押。
对到第四笔的时候,谢宝庆闭上了嘴,后颈的汗顺著衣领往下淌。
对到第八笔的时候,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腿开始打晃,要不是旁边的兵架著,差点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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