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柳树沟(2/2)
“郎中是假的“
就这四个字。后面的字被血盖住了,看不清,晕成一片红。
赵卫国看著纸条,看了很久。
他想起参谋匯报老彭在医务室盘查中村时的样子,问家乡口音、问常用药方、问药材真假,问得认真,查得仔细,连黄芪的断面都捏过。
查完了说“没问题“,回去向孔捷匯报。
他是认真查的。但他没查出来。
直到死前那一刻,他才识破。
赵卫国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然后他伸手,把老彭的眼睛合上了,眼皮凉得像冰。
“陈安。记下。老彭,副官,阵亡。“
陈安没再说话,从兜里掏出铅笔,在一张纸上写,铅笔头断了,他用牙咬了咬,继续写。
赵卫国站起来,走进团部窑洞,门帘没了,冷风直接灌进去。
窑洞里点著一盏油灯,油灯快灭了,灯芯烧成一截黑棍,火苗只剩豆粒大,摇摇晃晃的,隨时会灭。靠墙的炕上躺著孔捷。
他的左肩缠著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顏色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黑,硬得像一块板。
右腿也缠著绷带,缠得不好,松松垮垮的,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淌到炕沿上,再滴到地上,积了一小滩。
腹部有一道刀伤,用布条捂著,布条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一按就冒血泡。
卫生员蹲在炕边,手里拿著最后一块乾净的纱布,纱布已经不够了,只能盖住刀伤的一半,血从边缘渗出来。
他的手上全是血,袖子上也是,脸上也溅了几滴,像长了红麻子。
孔捷的眼睛半睁著,看到赵卫国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嘴角的血痂裂了。
“来晚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血味。
赵卫国走到炕边,蹲下来。他从兜里掏出磺胺粉竹筒,拧开蜡封,把磺胺粉倒在孔捷的腹部刀伤上。
白色的粉末撒在红色的伤口上,像雪落在火上,滋啦响了一声。
“没晚。“
卫生员看到磺胺粉,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用手把粉末按住,不让它被血冲走,手在抖。
“够用吗?“卫生员问,声音发颤。
赵卫国又掏出两瓶,放在炕沿上,玻璃瓶碰在木头上,叮噹响。
“先用这些。腹部的刀口要重新缝,你能不能?“
卫生员把纱布攥紧了一点,指节发白。“能缝,但没有麻药。“
“缝。“赵卫国说,“他扛得住。“
孔捷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赵卫国。“他的声音更轻了,“山本往野鸡岭去了,三十多人。独立团被打散了。“
赵卫国点头,膝盖跪得有点麻。
“我知道。“
孔捷的手从炕上伸出来,抓住赵卫国的袖子。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手指拽著袖口,紧得很,像怕他走,指甲都嵌进布里面了。
“独立团。你管。“
赵卫国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对,是迴光返照的亮。
“你管。“孔捷又说了一遍。气息轻得像一根线,一吹就断。
赵卫国把他的手放回炕上,用被子盖好。
“先缝伤口。“
他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门口站著一个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疤是旧的,已经发白了。他是独立团的副营长,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
“报数。“赵卫国说。
老周低著头,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哑得像破锣。
“能动的三百多人。重伤四十余。阵亡两百余。“
赵卫国手里铅笔顿了一下,铅芯断了。
“三个营长,两个战死,一个重伤。“
老周继续说:“七个连长,折了大半。一营长张得功,死了。二营长李守义,重伤,送旅部医院去了。三营长刘铁柱,死了。连长剩不下几个了。“
“够了。“赵卫国打断他,铅笔头扔在地上。
他看著窑洞外面。
火光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弹药库方向还有几点红光在闪。烟从沟底往上飘,飘到半山腰,被风吹散了,带著焦糊的味道。
远处的山脊线压在天边,黑沉沉的,分不出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独立团残部,临时归我节制。“赵卫国说,“能拿枪的,跟我追野鸡岭。重伤员和孔团长,后送旅部医院。“
老周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脸上的疤抖了抖。
窑洞里传来孔捷的声音。很轻,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听卫国的。“
老周的肩膀塌了一下,又挺起来了,腰杆笔直。
“是。“
十五分钟后,赵卫国站在柳树沟的沟口。
身后是五十个突击营的人和二百多个独立团的能动兵。独立团的人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有的胳膊上缠著绷带,有的裤腿破了露出膝盖,有的枪托断了用布条绑著,布条被血染红了。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看著赵卫国,像看著一根救命的柱子。
赵卫国回头看了一眼。
老彭的尸体还在团部窑洞门口,有人用一块油布盖住了他,风吹得油布一角掀起来,露出他的鞋。弹药库的红光还在闪,忽明忽暗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他转过头,往前走,靴子踩在硬地上,咔咔响。
“走。“
二百五十个人跟在他后面,往野鸡岭方向走。脚步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