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重要文件(1/2)
杏树坪的黄昏,偏棚里銼刀磨铁的声音还没停。
赵卫国蹲在赵铁山旁边看他校卡尺。卡尺是德国货,精度高,赵铁山对著灯看刻度,手指在尺框上调了三次,才把零位对准。
他把卡尺举到灯下看了一息,又放下来。
“这把能用。之前的零位偏了一丝五。“
赵卫国点头,没说话。他在想下午那封电报的事。坂田联队三千八百人,从娘子关方向压来,旅长的命令是“等著“。等著是什么意思等命令,还是等仗打到面前?
秦参谋的马蹄声在偏棚外停下来。
马蹄踩在冻土上,声音很急。赵卫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秦参谋没下马,骑在马上朝他喊了一句。
“营长。旅长让你去一趟,现在。“
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山脊线还剩一截暗红,沟里的树影拉成一条。山里的天黑得快,刚才还能看清偏棚里的齿轮纹路,这会儿已经要凑到灯下才看得清。
赵卫国没问什么事,把卡尺递还给赵铁山,转身走出偏棚。
赵铁山接过卡尺,没抬头。
“晚上还回来不?“
“不知道。“
赵铁山没再问,把卡尺搁在工具箱里,拿起另一个齿轮接著看。
秦参谋调转马头,赵卫国上了自己的马。两匹马从杏树坪出来,沿著山道往旅部方向走。山道窄,只能一前一后走。秦参谋在前面带路,马蹄踏在碎石上,偶尔踢到石头,石头滚下坡去,好一会儿才听到落底的声音。
路上秦参谋没多说话,赵卫国也没问。
坂田联队的消息下午才到,旅长现在叫自己过去,不会是为了別的事。
骑了半个时辰,旅部到了。
山村不大,十几户人家,旅长住的窑洞在村子最里面。门口有哨兵,哨兵看见赵卫国没拦,只看了他一眼。
秦参谋勒住马,留在窑洞外面。
赵卫国掀开门帘走进去。
窑洞里没有旁人。一盏油灯搁在炕桌上,灯芯剪过了,火苗跳得稳,光晕拢在桌面上。桌上放著一个油布包,油布包的边角压在一只黄铜扣小皮箱下面。皮箱不大,黄铜扣擦得亮。
老旅长坐在炕沿上,手里夹著一根没点著的旱菸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让赵卫国先坐下,而是看了他几眼。
“赵铁山的事我听了。“
他开口第一句不是命令,倒像是找话说。
“这小子挑人的眼睛比老子准。“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压在舌根底下,像是边想边说。他说完这句,没有立刻接下一句,而是把旱菸杆在手里转了半圈,才搁在桌上。
赵卫国站在门口,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旅长不是那种先夸人再派活的人。他是有什么事,要先垫一句。
老旅长把旱菸杆搁在桌上,手指在油布包上按了一下。
“有批文件。送到后方三里舖的联络点。“
他的手指在油布包上停了一下,没有鬆开。油布包的麻绳绑得很紧,结头在侧面,是军用的那种十字捆法,绳头烧过防止鬆脱。
“这批文件,路上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说“文件“的时候,声音沉下去。他又重复了一遍。
“必须安全到达。“
第二遍“必须“压得更重。他说话从来不重复。一次就够了。但这句话他重复了。
赵卫国立正。
“是。“
老旅长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赵卫国一眼,眼睛在油灯光里动了一下。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嘴角的褶子比平时深那是咬牙咬出来的印子,平时看不到。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
窑洞里安静下来。油灯的光拢在炕桌上,照得油布包的边角发亮。旅长的手指还按在油布包上,指腹压过的地方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没有鬆手。
过了几息,他才把手收回去。
“天黑前出村。“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赵卫国,看的是墙。墙上掛著地图,地图上的红色箭头指向太行山腹地。
窑洞外面有脚步声。
脚步不大,踩在干土上,很稳。
老旅长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炕桌上撑了一下,指节发白。
一个女同志走进窑洞。
三十来岁,灰布褂子。褂子是洗过的,布面有些发白,但乾净。前额的头髮齐到耳上,剪得短,耳后露出一点脖颈上的皮肤,比太行山本地人白。她的眼睛清亮,但不外露,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然后才看向老旅长。
左手提著一只黄铜扣的小皮箱。皮箱不重,她提著像提一个布包,小臂上没有绷劲。
她站在窑洞当中,点了一下头,没笑。
老旅长指了指她。
“这位是 王同志。文件由她带著。“
他停了一下。
“路上你护送她。不要让文件……“
他停住了。舌尖在嘴里卷了一下,那个词咽回去了。
“……不要让她出任何差错。“
那个“她“字,比前面所有字都重。重到像是从舌根底下硬挤出来的。
王同志冲赵卫国点了一下头。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尾音带一点南方的软。去声字压得比太行本地人轻,“赵同志“的“志“字发得短,吞了半截音。
“麻烦赵同志了。“
赵卫国点头,没有多说。他心里有个印象这个口音不是山西的,也不是河北的。她说话的方式像是南方人到了北方很久,大部分字已经改了北方调,但尾音里那一点软还留著。
老旅长把油布包推到王同志手边。油布包封著,麻绳绑得紧,没有拆开过。他把油布包往前推了几寸,手却没有立刻收回来。
“路上……走慢点。山路不好走。“
他说的不是命令。是一句叮嘱。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著他们,看著墙上掛的地图。地图上的红箭头指向太行山腹地。他的脊背挺得直,但肩窝的位置塌了一点。
“去吧。“
赵卫国和王同志走出窑洞。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凉风灌进去,油灯火苗跳了一下。老旅长没有回头。
秦参谋在窑洞外面等著,给赵卫国牵过马,又牵过一匹骡子。骡子的背上搭著一床薄被,薄被叠得整齐,像是刚从箱底翻出来的,边角还有压痕。
王同志看了一眼骡子,没有骑。她把小皮箱的带子调整了一下,挎在肩上。皮箱贴著她的腰侧,她用手肘轻轻夹住,不让它晃。
赵卫国牵著马,走在前面。
出村的路是下坡,碎石多。天黑得很快,刚才还能看见路的轮廓,这会儿已经要靠星光辨识路面。赵卫国走得慢,他在引路,也在等后面的人跟上。
王同志跟在他身后五步左右。她的步子不急,脚掌踩在碎石路上,踩实了才换另一只脚。骡子走在中间,蹄子在碎石上打滑了一下,很快又站稳了。
走了里把路,赵卫国回头看了一眼。
王同志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她的步子不大,但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她走山路的样子不像第一次进山的人脚掌落地的位置选得准,避开浮土,踩在硬石面或者草根上。
赵卫国没说话,继续走。
又走了两里路,山道收窄了。路的一侧是陡坡,另一侧是石壁。路面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骡子过不去。赵卫国把骡子拴在路边的灌木上,侧身贴石壁走过去,然后伸手,想扶她一把。
王同志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搭。
她靠自己换了步子,左手贴石壁,右手提皮箱,侧身走过去。她的右手指节粗,在石壁上撑了一下,掌心有薄茧,撑得稳。她过去之后,把皮箱换到左手,甩了一下右手,像是擦掉石壁上的灰。
赵卫国收回手。
她在想別的事。她过这段路的时候,动作是机械的身体在走,脑子在想別的。
又走了一段,天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星星亮起来,北斗七星掛在北面的山脊上。风从谷里灌上来,吹得褂子下摆翻动。路上的温度降得很快,白天晒过的石头正在散热,地面从温变成凉。
经过一段窄山道时,王同志脚下踩到一块鬆动的石头。石头滚了一下,她的身体跟著晃了晃。
赵卫国伸手去拉。
她已经自己换了一步。身体晃到一半,右脚已经踩到另一块石头上,膝盖一沉,把重心压住了。站稳了。动作很顺,像常走夜路,身体有记忆。
赵卫国把手收回来。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不是太行山本地人用的那种皂荚皂荚的味道他闻惯了,涩的,带一点植物的苦。她身上的那种味道更乾净,没有涩味,是城里的机关干部常用的那种肥皂洗过的味道。
赵卫国往前走,心里有一个念头划过去。
她不是从这山里来的。
他没有开口问。那不是他的事。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过了三道山樑。王同志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但步子没有慢。赵卫国放慢了脚步,把自己和她的距离缩短到三四步,这样万一她踩空,能立刻拉住。
走夜路的时候人容易想事。周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脚下那条路和前面模糊的影子。赵卫国会习惯性地数步子,数到一百重置。这是他从四合院带出来的习惯走路的时候让脑子空著,或者只转一件事。
今晚他数的步数总被別的事打断。
他想起旅长说“不要让她出任何差错“时,那个“她“字压得多重。那不是一个长官对部下交代任务时的语气。那种重法,像是把一句话从嗓子眼里拔出来,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又想起旅长那句“走慢点。山路不好走。“
不是命令。是一句叮嘱。
旅长什么时候叮嘱过人?旅长只会说“打““去““干“。他让李云龙去啃硬骨头的时候,多说一个字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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