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旅部来人(2/2)
罗参谋没嫌脏。他把枪翻过来,看枪机。
“昨晚打的?”
“是。”
“一颗子弹?”
“是。”
“四十步?”
“岩台到乱石窝。四十步左右。”
“打右肩窝?”
“打右肩窝。”
罗参谋把枪搁在桌上。
“不简单。”他用了这三个字。没说厉害,没说了不起。这三个字的分量,李云龙听得懂。
“枪只有一颗子弹,你选了最稳的打法。十步开外手枪打胸口能偏,四十步手枪打肩窝。偏了也是中肩膀。”罗参谋停了停,“谁教的?”
“没人教。”赵卫国说,“枪是他给的。以前摸过。打过。”
“以前打过几仗。”
“宛平城和这一路上,大大小小十几次是有了。”
罗参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枪放回李云龙的桌上。
“修枪。你说也会修枪?”
“会。”
“到什么程度?”
“零件拆散能装回去。装配能调。”
“装配能调。”罗参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从怀里又掏了一样东西出来。
一张条子。布的,不是纸。旅部临时用线缝的布条子,上面盖了半个章。
“李团长,旅部的意思:確认了赵卫国的身份修枪的本事就该亮出来了。
三天。这三天里你给他找一批待修的枪。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报为什么不能修。”他把布条子搁在桌上,“修多少算多少。修完了,我看。
枪好,人留。枪不好,人也不能走。留在旅部。”
李云龙接了布条,看了一遍,折好。
“三天。够了。”
罗参谋转向赵卫国。
“我不是来难为你的。旅部要知道新一团多了个什么人。能打的人多了去了,能修枪的人也够用。但你记著。一个十二岁的娃,既能打又能修,被查是应该的。查过了,確认了你的身份就该凭本事吃饭了,那位可是把你形容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赵卫国把那只缠著布条的手平放在膝盖上。
“这活我接了。”
罗参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卫国的脸。那两道疤,旧的和新的,那眼神里是不符合少年人的坚毅。
他推开木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雪光把他的背影切成一个剪影,然后慢慢淡进白色里。
下午,罗参谋要走了。
他把那个年轻战士叫过来,从文件包里取出一个本子,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折好,递给李云龙。
“旅部备案。三天后我来验收。枪修好了,你留人。修不好,我带走。这是旅部的死话。”顿了顿,“个人说句不该说的:我希望能修好。这年头,能修枪的人比能杀敌的人金贵。”
李云龙接了条子。
“路不好走。天还早,再坐会儿?”
“不了。天黑以前得过鹰嘴岭。再下一场雪,路就封了。”
罗参谋把线手套重新戴上,拉到手腕。那个手指露在外头的地方,他还是没补。他搓了搓手,往崖顶方向看了看。
“对了。昨晚的信號残页。带回去?”
“带回去。已经装好了。”张大彪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是旧布,但包得严实。里头是那半本信號本和地图残页。
罗参谋接过来,没拆开看。他直接放进文件包里,拉上拉链。
“山本一木。”
“什么?”
“你们报上来的那个名字。山本一木。”罗参谋把文件包挎上肩,“旅部听说过。不是第一次。这名字在半年前出现过。晋西北那边,一个叫杨村的地方。丟了一个排,现在调孔捷的独立团在那驻扎。”
李云龙的脸抽了一下。
“鬼子的特工队?”
“等旅部分析完再说。这件事先不要到处讲。”罗参谋系好文件包的皮带扣,“先把枪修好。枪好了,人留在你这儿。人留住了,天塌下来有人撑。”
他走过偏棚的时候停了一下。偏棚的门开著,陈安正在搬弹药箱。箱比他人还沉,搬得歪歪扭扭,喘著粗气。
罗参谋看了他一会儿。
“这孩子也是跟赵卫国来的?”
“是。还有三个。都是北平流亡过来的。”张大彪说。
“多大了?”
“最小的十岁,最大的十三。”
罗参谋没说话。他把手套脱了,伸手帮陈安扶了一下箱子。就一下。扶完了,重新戴上手套,走了。
陈安愣住了。箱子已经放稳了。
傍晚,太阳只剩一道金边卡在崖顶上。雪地的反光从白变成灰蓝。崖壁上的风停了。
赵卫国站在偏棚门口。棚子里码了七支枪。
三支汉阳造。一支中正式。一支三八大盖。一支手枪。缴获的短枪。还有一把缺了撞针的驳壳枪。不是他的那支,是另一支,不知道从哪个战士手里收上来的。
陈安蹲在旁边看。
“哥,这些都要修?”
“嗯。”
“三天能修完?”
“修不完也得修。”赵卫国把第一支汉阳造拿起来。枪栓涩了,拉不动。油泥堵的。需要拆枪机、洗弹簧、擦枪管。
他的手还在疼。布条勒著,一用力,虎口又渗血。但他没有停。
把枪机拆开的那个声音很轻。卡的一声。然后是弹簧弹出来的声音。然后是零件一个一个摆在木头箱子上的声音。铁碰木头,没有铁碰铁的响,闷闷的,但在偏棚里听得清清楚楚。
陈安蹲在旁边,想伸手帮忙,又不知道该碰哪个零件。赵卫国把他的手拍开了。
“先看。看明白再碰。”
“那得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你能闭著眼睛说出哪个零件放哪个位置为止。”
陈安把手缩回去。嘴唇又咬住了。这是他第三次咬嘴唇了。赵卫国手上包著布条,他也不舒服。
门口有脚步。
是李云龙。
他往棚子里看了一眼。七支枪。拆开的零件摆了一地。赵卫国两只手上都是油泥。布条已经黑了。
“我让人给你送盏马灯过来。今晚要挑灯?”
“要。”
李云龙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罗参谋走的时候说了句话。”
“什么?”
“『能修枪的人比能杀敌的人金贵。』”李云龙说完,看著赵卫国,“这三天你要是修不出来,他把你带走,我也拦不住。修出来了,咱们再论別的。”
赵卫国没抬头。
“三天到了再说。”
李云龙点点头,走了。
天完全黑了。马灯送过来了,掛在棚顶的木樑上。灯火不大,刚好照到工作檯。光下面,七支枪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安还没走。棚里又进来了石头和小满。两个小的蹲在角落,不敢出声,也不敢碰东西。
赵卫国低著头拆第三支枪。零件落下的声音一个接一个。规律,不停,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马灯的油燃了半指。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很细。落在棚顶上听不见声音,但风灌进来的时候带进了雪沫子,落在零件上,赵卫国拿袖子擦掉。
他手上的布条,是张大彪那条。发黄的,边缘起了毛。现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