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活捉(2/2)
从赵卫国打响那一枪,到张大彪按住最后一个,不到半袋烟的工夫。
崖壁下滑那个被张大彪缴了械,反剪双手按在碎石上,绳子还没解。乱石窝里的右肩中弹,两个战士把他拖出来按住。居中的手腕中弹,短刀已经被踢到一边,另一个战士正在给他捆伤口。腰线东段两个缴了械,蹲在崖边,枪被收走了。
全部活捉。
缴获堆在弹药箱旁边:三支三八式,两支短枪,信號旗一面,地图残页一截,攀崖绳鉤一副。信號本被鬼子撕掉了半本,剩下半本是张大彪从岩缝里一块一块抠出来的。
我方伤了一个战士,额头被飞石划了道口子。皮外伤。
赵卫国从岩台后面站起来。
腿有点软。绷了太久,猛地松下来,手才开始抖。虎口裂得能看见里面的红肉,血从布条外面渗出来,顺著手指往下淌。脸侧火辣辣的。崖壁上溅过来的石屑划的。新伤。和昨天那条旧痕並排,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老天爷是不是嫉妒自己这张脸。
他没管脸上留下的血,看向那个居中的鬼子,身上有地图啥的估计是这个侦查小队的头头。
那人手腕中弹,正被战士按住包扎。咬著牙没叫,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著赵卫国。他在看这个打掉他们整个侦察组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赵卫国没有躲他的眼神。
李云龙从崖顶下来。
他先看赵卫国的手。虎口裂的,血还在流。又看他的脸。旧痕没消,新痕又一道,从颧骨拉到耳根。再看那把驳壳枪。枪柄上都是血,握把的防滑纹路被血填满了。
“子弹呢。”
“打完了。”
“一颗?”
“一颗。”
天黑得很慢。锅已经滚干了。老钟往灶里浇了半瓢冷水,嗤的一声腾起一股白汽。周围没有人说话。
他们刚才全看见了。一个十二岁娃,一颗子弹,四十步,卸了一个山地侦察兵的枪。然后用一块石头拖住时间,给张大彪抢出了合围时间。
“枪给我。”
赵卫国把枪递过去。
李云龙接过来,没急著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看赵卫国那只手。虎口的血滴到地上,洇进干土里,顏色发黑。
“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知道。”
“你说。”
“一颗子弹打了一个,一块石头拖住了一个。剩下三个交给你和张大彪。”
李云龙盯著他。
“漏了一样。”
“什么?”
“你让老子出了一身冷汗。”
旁边的战士憋不住,笑了半声。李云龙没笑。他把弹匣退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一颗子弹。四十步。卸了山地侦察兵的枪。这种枪法老子见过。”
“在哪儿见过?”张大彪问。
“打了十年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止一回的那种老兵。”李云龙把驳壳枪往自己腰后一別,“你今年十二。你说你在卢沟桥打过仗。卢沟桥到现在半年多。半年。一个娃娃能练出这种枪法?”
赵卫国没答。
这话不能答。
前世的枪感,系统强化后的反应力,初级推演的距离判断。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才打出那一枪。但他说不出口。
“你不说,我不逼你。”李云龙把枪收好,“但你得知道,你越能打,越有人要查你。”
“查我什么?”
“查你是不是人。”
张大彪插嘴:“团长,他是人。我验过。”
“你验过个屁。你只验了他会不会修枪。”李云龙顿了顿,“他不光会修枪。他还会算防线,会选射击位,这些本事搁一块儿,旅部不会让他就这么待著。”
赵卫国听懂了。没有赶他走的意思。要上报。一个十二岁的娃有这种能力,李云龙不报,万一將来出了事,担不住。报了,旅部会查。查完了会怎么著,不知道。
“你报吧。”
“你不怕?”
“我没啥可怕的,我身事清白,从南锣鼓巷到29军军械所,没人不认识我的。”赵卫国擦了擦虎口的血,“而且从北平走到太行,怕鬼子的人也走不到这。”
李云龙看著他。眼神变了,从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欣赏,再到现在的认同。决定先信他一半。
“张大彪。”
“到。”
“缴获登记。地图残页和信號本送旅部。活口分开审。信號已经发出去了,崖外接应今晚未必不来。今晚把三连全都派出去巡逻。”
“是。”
“还有。”李云龙看著赵卫国那只手,“给他包上。”
“不用。裂得不深。压住就…”
“你疼不疼老子不管。你的血別滴到老子枪上。”
张大彪从怀里摸出一条布带。发黄,边缘起了毛。扔给赵卫国。
“自己缠。”
赵卫国接过来,用牙咬著布带一头,把虎口缠紧了。粗布勒在伤口上疼得他一哆嗦。没出声。
枪声停了以后,驻地不像刚才那么静。
老钟把弹药箱分成了四堆,嘴里一直在嘟囔。炊事班重新生了火。两个哨兵被换了岗,李云龙亲自调了哨位,每人多发了五发子弹。
陈安从偏棚跑出来。看见赵卫国手上的血,小脸一下白了。
“哥…”
“没事。”赵卫国把手背到身后,“帮老钟搬弹药箱。轻拿轻放。”
陈安看了看他藏起来的拳头,又看了看弹药箱。咬著嘴唇去了。
张大彪从缴获堆里翻出了那半本信號本。纸撕过,边缘不齐。他翻了两页,皱起眉。走到李云龙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团长。你看这个。”
李云龙接过来。上面写的东西他认不全,但有几个字是汉字,清清楚楚。
山本。
“山本?”李云龙抬头。
“山本一木。日军特工队。”张大彪把那半页残纸递过去,“这东西比三八大盖麻烦多了。”
李云龙接过纸,对光看了看。纸上有血。不是自己人的血。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沉默了半晌。
“一个十二岁娃打得这么好,还那么有能力,俺老李活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所谓的天才,但也从来没他这样的。”他自言自语似的,“旅部这回不光核验。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赵卫国坐在偏棚门口。布条缠著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压著一块破布按住脸上的伤口。偏棚里黑,没有灯。身后的木门上裂了几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嘶嘶地响。
初级推演里,崖北外的灰点又多了几个。
接应小组到了。侦察组失联,接应的反应只有一个:撤回去,报上去,等命令。这是战术规矩。
今晚不打。
但旅部的人,会比接应更快。
他抬头看天。太行腊月的天是灰白一片。没有太阳。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
第一片雪花落在他手背上。凉的。然后化了。
要下雪了。
李云龙走过来,站在偏棚边,也仰头看天。
“要下雪。”
“嗯。”
“下雪好。下雪了,旅部的人走得慢。”顿了顿,“你还能多待两天。”
“待两天干什么?”
“等旅部的人来。”李云龙低头看他,“我不赶你。但旅部怎么说,我管不了。”
赵卫国点头。
“你还有啥本事没使出来?”
“有。”
“啥?”
“修枪。”赵卫国说,“刚才你从崖东绕过去的时候,有一支汉阳造的声音不对劲。枪机涩了,撞针回位慢。再不擦,下一仗就要卡壳了。”
李云龙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咧嘴。
是那种“老子说不定真捡著了“的笑。
“你最好別是鬼。”
“不是。”
“行。”李云龙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土,“等旅部的人来了,把这本事也亮给他们看看。”
他转身往窝棚走。走了两步,停下。
“赵卫国。”
“嗯?”
“刚才那颗子弹,你往哪儿打的?”
“右肩窝。”
“为啥不打胸口?”
赵卫国说,“活捉五名侦察兵,和击毙鬼子小队这两个功劳的差別我还是分得清了”
李云龙没回头。但他的后脑勺动了一下。像点了下头,打心里认可了这个12岁的孩子。
远处的山脊在变白。雪下密了。一片叠一片,落在崖壁上,落在腰线上,盖住了刚才战斗留下的一切痕跡。碎石上的弹壳,岩台上的血点子,那条被碰过的绳子现在冻成了冰。
天完全黑了。
驻地亮起两盏马灯。哨兵在崖顶换岗,身影被马灯投在石壁上,拉得老长。
赵卫国把缠著布条的手攥紧,鬆开。攥紧,鬆开。確认手指还能动。
明天,旅部可能就要来人了。
修枪的本事,才是真正能让他留在新一团的东西。
弹匣是空的。但身上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