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张大彪的怀疑(1/2)
张大彪没急著搭理赵卫国,扭头先去清点运输队的损失。
队伍这趟真够惨的。七个人掛了俩彩,一个肩膀上给穿了道血槽,另一个小腿肚子让碎石子豁开条深口子。三匹大青骡子倒了一头,剩下俩呼哧呼哧喷著白气。六只弹药箱倒是全在,可有两只泡了水,还有一只蒙著的油布被划了个大口子,连木头箱角都磕裂了。
张大彪黑著脸,大步走到那湿透的箱子跟前蹲下,粗糙的手指顺著裂口探进去摸了一把。抽出来一看,指尖湿的的,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一股子潮乎乎的火药味。
张大彪的腮帮子猛地鼓了一下,嘴角直往下沉。
“谁他娘的让你们把粮袋跟弹药箱混在一辆车上拉的?”张大彪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运输队的小班长脸憋得通红,囁嚅著答:“张营长……山路太窄,想著混装能少跑一趟……”
“少跑一趟?!”张大彪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粮食没了大不了勒紧裤腰带,子弹要是打光了,你拿牙去啃小鬼子啊?差点让人家一锅给烩了!”
骂够了,他这才转过身,阴沉沉地盯住了赵卫国。
“小子,你刚才嚎那一嗓子,说湿箱子再拖半刻钟就得废,你还懂弹药?”
赵卫国没接话茬。他自顾自地挪到溪边那只破箱子旁蹲下,指头沿著油布破口摸到箱底。
太湿了,木板缝隙里都在渗水,散发出的火药味明显不对劲,估计是不能用了。
赵卫国抬起头,语气平稳得不像个孩子,“赶紧找干布把箱子缝里的水擦乾,底下垫几块石头,破口朝下,放背阴处晾著。这里头装的要是纸包弹,最外面一层肯定报销了;要是里头还包著防潮油纸,兴许还能救回一半。”
张大彪闻言,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老子问你懂不懂,没让你在这儿发號施令。看清楚了,这儿是八路军新一团,不是你们家后院!”
“你不让他们赶紧擦,等你问出个子丑寅卯来,这箱子弹就彻底成了哑炮。”赵卫国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到时候拿什么跟鬼子拼?拿你腰上那把破驳壳枪一发一发地崩吗?”
旁边几个正烤火的战士听到这话,肩膀一耸,差点儿乐出声,又赶紧死死憋住。
张大彪一记眼刀扫过去,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老魏见气氛僵住,赶紧凑上前乾咳了一声:“张营长,消消气,这孩子是张先生介绍来的人。”
“张先生?哪个张先生,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在老子新一团摆谱!”
张大彪没好气地把驳壳枪往后腰一別,大马金刀地蹲在赵卫国跟前,死死盯著他。
“交代吧。哪个部分的?”
“现在没队伍。”
“枪哪儿来的?”
“路上顺手缴的,那把驳壳枪是我自己的。”
“自己的?”张大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小子才几岁?”
“十二。”
张大彪上下打量著这半大孩子,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双长著厚茧的手上,冷笑一声。
“十二岁能磨出这手茧子?你糊弄鬼呢?”
赵卫国面无表情,把手里的三八大盖轻轻搁在脚边,枪口刻意朝向外侧。
“你想审我,待会儿有的是时间。现在先说你们运输队的事儿。人已经伤了,要是子弹再废了,刚才那俩同志两枪挨得可就太冤了。”
张大彪直接给气乐了,大拇指反指著自己的鼻子:“嘿!反了天了,你还审起老子来了?”
“我不审你,我只挑出你们运输队的两处错漏。”赵卫国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说完,你想绑想杀隨便。反正这一路上被人拿枪指著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差你张营长这一次。”
周围的战士全听愣了。
一个乳臭未乾的娃娃,居然敢当面指点一营长张大彪带兵的错?
张大彪在新一团那可是出了名的活阎王脾气。他缓缓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行啊小子,有种。你今天就给老子好好说道说道。要是说错了一处,老子拿皮带抽烂你的嘴。”
赵卫国连眼皮都没眨,抬手一指前方的沟口高坎。
“那挺鬼子的歪把子架在上面,绝对不是刚架上去的。那地方的积雪已经被踩实了,两脚架换过两次位置,说明鬼子至少提前了半袋烟的功夫就埋伏好了。你们运输队进了沟口,居然没一个人提前去高处摸排。”
运输队的小班长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没发出声音。
张大彪没看他,锐利的目光直接扫向那道高坎。
果然,那上面隱隱约约有两道被浮雪盖了一半的脚印,是从背坡悄悄摸上去的,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卫国转过身,又指了指那辆翻倒的板车。
“再就是粮弹混装。粮食轻,弹药箱死沉死沉的,车子一跑起来重心就往弹药箱那边偏。刚才交火骡子一受惊,车身一侧歪,弹药箱自然最先栽进水里。如果你们一辆车拉粮,一辆车拉弹药,哪怕翻了一辆,至少还能保住另一头。”
旁边一个老兵听到这儿,懊恼地低声骂了句娘。
小班长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山沟里只有风吹过的呼啸声,张大彪沉默了。
不是他心胸宽广虚心接受,而是这小子说的字字句句都戳在了新一团的软肋上。八路军穷啊,一营运输队更是缺人少马。谁不知道过沟口得有人侦查?可人手本来就紧吧,还是在敌后根据地,谁能想到这小股鬼子能摸到这来,时间长了放鬆警惕了,能省就省了。再就是谁不知道粮弹不能混装?可他娘的满打满算就那么几头骡子!
偏偏这些当兵的老油条常常犯的糊涂,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崽子在大庭广眾之下扒了个底儿掉,这脸打得啪啪作响。
可他张大彪,从来不是个软骨头。
“你小子说得没错。”张大彪咬著后槽牙,死死盯著赵卫国,“可就算全对又能怎么著?我们新一团就是穷!缺人,缺骡子,连根像样的干麻绳都凑不齐!你说的这些错,老子知道,运输队的弟兄知道,我们李团长也清楚。你既然这么懂行,那你来告诉我,人手不够的时候,必须得丟一样保一样,你先舍哪头?”
赵卫国顿了一下。
他听得出,张大彪这不是在抬槓,这是在拿真刀真枪的现实考他。
“侦查绝不能舍。”赵卫国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寧可今天少拉一趟粮食大家挨饿,高坡上也必须得留一双眼睛。眼睛要是瞎了,你那点粮和子弹,早晚都是鬼子的战利品。”
张大彪眼角的肌肉微微一抽。
“那粮弹怎么弄?”
“分车装。骡马不够就让人抗,人扛不动就乾脆少带粮食,但弹药一颗都不能少。人饿上一天咬咬牙还能赶路,枪膛里没了子弹,那就是根烧火棍!”
张大彪听完,没作声。
他阴沉著脸走回到那只湿透的弹药箱旁,弯腰拽了拽垂在箱角的绳头。操,还是个活扣。
“这绳子刚才谁绑的?”
小班长的脑袋快垂到裤襠里了,声如蚊蝇:“张营长……是我……”
张大彪这回罕见地没有开口骂娘。他转身大步走到缴获的那挺歪把子旁边,伸手摸了摸烤蓝的枪管。
枪管还带著余温,但供弹板的边缘被手榴弹的破片炸弯了一个角,卡住了,不修根本打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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