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投名状(2/2)
第二枪。子弹打在军曹的右肩胛骨上,整个人被推著转了半圈,仰面朝天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军曹的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窄巷对面,秦婶家院墙后面,陈安蹲在墙根。
他什么都看见了。
那个戴铁帽子的日本兵从缺口前面走过去的时候,他离陈安不到三步。陈安能看见他靴子上的泥、腰带上掛著的皮弹盒、刺刀上反射的雪光。
然后枪响了。
那个人的后腰上冒出一团血雾,棉衣被子弹撕开一个小洞。他往前栽,步枪飞了出去。第二枪打在他背上,他整个人转了过来,脸朝上摔在雪地里。
陈安看见了那张脸。
铁帽子飞了出去,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可能二十岁出头。眼睛睁著,嘴半张著,像是想喊什么。身子下面的雪正在变红,红色的圆圈一点一点扩大。
陈安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蹲在墙根,双手撑著冻硬的地面,乾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但胃在翻搅,嗓子眼发苦,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他没有发出声音。
赵卫国从后墙缺口翻了出来,落在军曹身边。左臂的伤口被这一摔震得钻心地疼。他咬著牙蹲下来,先踢开了军曹身边的步枪,然后伸手摸了摸军曹的脖子。
脉搏很弱。还在跳,但越来越慢。
赵卫国没有多等。他解下了军曹腰间的皮弹盒和手枪套。皮弹盒里有三十发六五子弹,比七九二的细一圈。手枪套里是一支南部十四式,枪管发烫,弹匣里还有四发。
他把步枪也捡了起来。三八式,枪机乾净,枪托有一道旧划痕。
三支枪,四十七发子弹,一颗手榴弹。
赵卫国站起来,朝窄巷对面喊了一声:“陈安。“
墙根后面冒出一个脑袋。陈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眼眶发红。
“看清楚了?“
陈安点了点头。
“打中哪儿了?“
“后腰……还有背上。“陈安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
“人倒了没有?“
“倒了。脸朝上。“陈安吞了口口水,“眼睛还睁著。“
赵卫国没有再问。他夹起步枪和缴获,绕过军曹的尸体,朝秦婶家的后门走去。
陈安还蹲在墙根,没有动。
赵卫国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
陈安站了起来。腿在抖,但人已经动了。他跟在赵卫国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窄巷。
推开秦婶家后门的时候,老梁的粪叉差点捅到赵卫国脸上。
“是我。“赵卫国侧身让过叉尖。
老梁长出一口气,粪叉垂了下来。
“鬼子呢?“
“死了一个。“赵卫国把缴获扔在地上,“还有一个班长被锅砸伤了,被同伙架走了。剩下的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地上那堆东西。
三八式步枪,南部十四式手枪,皮弹盒,一颗手榴弹。
秦婶从地窖口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枪,又缩了回去。
赵卫国弯腰,把三支枪並排摆在地上,打开皮弹盒,把子弹一发一发地数出来。
“三八式一桿,六五子弹三十发。南部手枪一支,四发。驳壳枪打了三发,剩三发。手榴弹一颗。“他把旧弹挑出来,三发壳身发绿的放在一边,“这三发旧弹不进枪,容易炸膛,单独封起来。“
他蹲在地上,把子弹分成三堆:六五、七九二、南部手枪弹。每一堆旁边压一块石头,石头上用指甲划了数字。
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这是缴获。“赵卫国的声音很平,“打死的那个日本兵,是我开的枪。锅砸伤的那个班长,是我从他身上摸的弹盒和手榴弹。所有缴获统一清点,统一保管。“
他抬起头,看著陈安、赵叔和老梁。
“谁也不许私拿一颗子弹。一颗也不行。“
赵叔张了张嘴:“那……那这枪呢?“
“枪归我管。“赵卫国站起来,“你们不会用,拿了也是祸害。“
老梁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赵卫国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想要枪?“
老梁没说话,但眼神出卖了他。
“等你学会不把叉子往自己人脸上戳的时候,我教你。“
老梁的脸涨红了,握著粪叉的手紧了紧,最终没有再开口。
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魏回来了。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在抖。
“村东头……“他喘了口气,“死了两个。一个穿黄皮的,肠子流了一地。还有一个……看不出来是谁,脸被枪托砸烂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是咱们的人。那个逃出来的……穿便衣的,可能是区小队的。“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秦婶捂住了嘴。抱孩子的妇女缩回了地窖口。
赵卫国沉默了几秒。
“粮食和伤员必须天亮前转移。“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追兵知道了这个村子的位置,不管今晚死了几个,明天他们会再来。“
“往哪转?“老魏问。
“我不知道。“赵卫国说。
这是实话。他对太行山的地形、八路军的据点、交通线的走向一无所知。系统推演给他的只是模糊的红蓝点,不是地图,更不是嚮导。
“但不能留在这儿。“
他蹲下来,把手枪、手榴弹、子弹重新裹进棉袄,打了个结,递给陈安。
“拿著。不许打开,不许晃,摔了就炸。“
陈安的双手接过包袱,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陈安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在抖。但他站住了,没有蹲下去,没有乾呕。
“刚才看见了什么?“赵卫国问。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后腰上挨了一枪,背上又挨了一枪。脸朝上倒下去的。眼睛睁著。“
“怕不怕?“
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包袱。
“怕。“他说。
“怕就对了。“赵卫国说,“记住这个感觉。下次再看见,还是怕。但手不能抖。“
陈安点了点头。
赵卫国看了看天。雪还在下,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星星。
“老魏,你认识路。带我们去找能打仗的队伍。“
老魏看著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
赵卫国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风雪里,往村口走去。
身后,陈安抱著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来。再后面是老魏、逃难老汉、赵叔和老梁。秦婶没有跟,她得留下来照顾地窖里的伤员。
赵卫国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左臂的伤口在渗血,血珠子滴在雪地上,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
他想起前世在兵工厂里调试武器的日子。那里有恆温车间、精密量具、完整的质检流程。而这里只有一口豁了边的破铁锅、几块砖头和一个嚇得快要尿裤子的流亡学生。
但够了。
今晚的投名状交了。能不能找到真正能打仗的队伍,看天亮以后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