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风雪太行(1/2)
腊月里的太行山,风不是吹人的,是割人的。
赵卫国把脖子又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棉袄是灰黑色的,袖口磨得发亮,肩头补了两块不同顏色的旧布,远看像个逃荒的老头,近看才会发现原来是他的腰背被风吹得弯了些,脚落下去以前总要先试一试雪底的硬软。
脚上的黑布鞋早湿透了。
每踩一步,雪水就从针脚缝里挤出来,冰得脚趾头髮麻。右膝盖前天磕在石棱上,裤腿破了道口子,血和泥冻成硬壳,走路时一扯一扯地疼。他没停,停下来更冷,冷透了,人就起不来了。
从北平出来,到现在已经半年多。
不是一路直奔太行。
七月下旬,韩復成把他送到南城外时,北平城里的枪声还没完全散。那辆破卡车在夜色里钻胡同,车厢底下塞著伤员和拆下来的枪机,前头掛著偽装用的破麻袋,后头还咬著两拨鬼子的摩托。出了城,他先在几处二十九军旧关係里躲了十来天,又被送上平汉线边的暗线。
那以后,路就断了。
日军占了北平、天津,平汉线一段一段被卡死。交通员换了三拨,骡车坐过,船底藏过,草垛里埋过一夜,最险的一次,偽军的刺刀从草缝里扎下来,离他耳朵只差半寸。赵卫国没有动,连呼吸都憋在胸口里,等那伙人骂骂咧咧走远,才发现右手一直握在驳壳枪上,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
后来他在淶源一带的地下交通站窝了几个月。
白天给游击队修枪、磨刀、补弹匣,晚上听风声,等能把他往晋察冀深处送的人。秋天等成冬天,冬天又落下一场早雪。老范头说山里的线被鬼子扫了两回,不能急,急就是把人送进坟里。
赵卫国没爭。
他知道路不是地图上画出来就能走的。交通线靠的是人命、口令、粮食和一段一段试出来的缝。北平到太行,看著只是往西,真走起来,中间隔著炮楼、封锁沟、偽军据点、日军巡逻队和一层层不敢写在纸上的关係。
一直到入冬后,老范头才把一张皱巴巴的路线图交给他。
“到太行外围,有个废炭窑。到了喊晋察,对面回太行,才跟著走。对不上,你就往回跑,別回头。“
老范头说这话时,嘴里叼著旱菸杆,烟锅子灭了也没点,眼皮一直垂著,像怕多看他一眼就捨不得放人。
赵卫国只回了一个字:“行。“
现在,他就站在半山腰的碎石坡上。
风从山沟里直灌上来,把人脸颳得生疼。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石壁像要合上一样挤过来,头顶只剩一条灰白色的天。雪把路盖得严严实实,哪儿是路,哪儿是坑,全靠脚底下赌。
赵卫国停在一块凸出的石头旁,扶著石壁喘了口气。
怀里还剩半块高粱饼,硬得能砸核桃。他掰下一角,嚼了两下,牙根都酸,咽下去时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系统空间里倒还有几块压缩军粮和一点炒麵,可这一路谁知道有没有眼睛盯著,他不敢凭空往外掏东西。
能省就省。
能忍就忍。
系统不是神仙,空间也不是让他当著交通员、老乡和八路面前变戏法的仓库。北平那一路留下的教训够多了,任何解释不清的东西,都会变成別人心里的一根刺。
他把剩下的饼塞回贴身口袋,抬头看向山沟深处。
前方岔出两条路。
左边通向一座半塌的炭窑,窑顶烟囱歪著,像个喝多了的老汉。右边绕过山樑,能隱约看见远处河谷的轮廓。老范头那张路线图上標著,接头点就在炭窑附近。
可那张图是入秋时画的。
山里两个月,下一场雪,鬼子能把沟口封住,游击队也能把接头点挪走。地图只能告诉他大概方向,不能替他把命保住。
赵卫国蹲下身,伸手扒开路边的浮雪。
雪底下有脚印。
还不止一个人的。
四五个人前后踩过,布鞋、草鞋都有,最扎眼的是一只胶底鞋印。胶底鞋这东西,在这片山里不常见。老乡穿不起,游击队更穿不起。再往旁边扒两下,指尖碰到一小撮菸灰。
他捻开闻了闻。
不是旱菸叶子,是捲菸纸烧过的焦味。
赵卫国慢慢站起来,退了两步,靠进石壁投下的阴影里。
根据地的人抽不上这个。
驳壳枪贴在腰后,枪把被体温捂得微温。他的右手搭上去,没有拔。枪这个东西,拔出来容易,收回去难。真要在接头点附近开火,响一声,半条沟的人都会知道这儿出事了。
炭窑那边安静得不对。
一个正经接头点,哪怕偽装成废窑,附近也该有活人留下的痕跡:踩实的小路,劈柴的茬口,灶灰里没烧透的柴炭,或者至少该有一两道故意放出来的假脚印。可眼前除了雪和风,什么都没有。
赵卫国没有从正面过去。
他沿右侧山樑绕了一圈,手脚並用爬上一处突出的岩台,趴在石头后面往下看。炭窑全貌铺在脚底。窑门口堆著几捆乾柴,柴上的雪完完整整,没人动过。侧面却有一扇小窗,窗下的雪被踩出一小片凹痕,脚印朝后墙方向延伸,又被新雪盖住大半。
有人从侧面进出过。
故意不走正门。
赵卫国趴在岩台上等。
风一层层抽走他身上的热气,手指开始发僵。他把呼吸放得很浅,眼睛盯著窑门、侧窗和后墙三个点。大约一刻钟后,窑门动了一下。
门缝里探出半张脸。
灰棉袄,灰毡帽,下巴上一圈乱胡茬。那人先往左看,再往右看,目光扫过山樑方向时没停,很快又缩回去了。
又过了几分钟,炭窑后面的矮墙翻出一个人影。弓著腰,贴著石墙根往岔路口摸。手里攥著一根木棍,棍头绑了把柴刀,刀口朝下,走起来没有声。
不像鬼子。
鬼子不会一个人摸山沟,也不会拿柴刀当长傢伙。
可也不能说一定是自己人。
这年月,汉奸比鬼子更懂山路。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在岩台上直起半个身子。
“晋察。“
声音放得很低,可山沟有回音,在两边石壁之间一滚,还是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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