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吃绝户(2/2)
那喧譁声不是弔唁该有的肃静,而是有人在门口大声吆喝,像是赶集一样。
任婷婷的眉头皱了起来,福伯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小姐,族里的三位老叔公来了,还带了好几个人。”
任婷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没想到——这些人连她爹的头七都不愿意等。
今天才第二天,只是停灵弔唁的日子,他们就迫不及待地上门了。
正厅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三个老得走路都要人扶的老头子走了进来,他们身后都跟著四个中年人和一个年轻人。
三个老东西穿著体面的马褂,料子倒是好料子,但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平时捨不得穿、专门在这种场合撑场面用的行头。
他们一进门,三双浑浊的老眼就开始四处打量任府的院子——
从正厅的紫檀木家具到廊下的青花瓷花盆,从院角的太湖石到丫鬟僕人们,每一处都不放过,眼神里那股子贪婪劲儿,跟饿了三天的野狗进了肉铺差不多。
为首的是大叔公,鬍子花白,手里拄著一根黄杨木拐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
但他那双眼睛精明得很,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了任婷婷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他身后跟著二叔公和三叔公,两人的脸型一胖一瘦,但表情高度一致——
都是那种努力想要装出长辈的慈祥、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眼底精光的嘴脸。
他们带来的那几个中年人倒是个个人高马大,穿著短褂,露出粗壮的胳膊,往正厅门口一杵,像几堵肉墙。
这几个中年人从进门开始就吆五喝六的,对任府的丫鬟们呼来喝去,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那个倒茶的,快点!磨磨蹭蹭的,怎么做事的?”
“还有点心吗?端点上来!这点心也太少了,够谁吃!”
他们那副做派,仿佛这里已经是他们的家了。
几个中年人旁边还站著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著一身绸缎长衫,料子是新的,但穿在他身上怎么都不对味——
他个子矮,脖子又短,那件长衫的领口明显大了两指,像是借了別人的衣服。
他努力端出一副大少爷的矜持模样,下巴微抬,嘴角微微抿著,但那双小眼睛却不停地转来转去。
一会儿瞄任婷婷的脸,一会儿又瞄正厅里的紫檀木桌椅,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得像两颗算盘珠子,把他那点小心思全转出来了。
“婷婷啊,”大叔公拄著拐杖走到灵前,也不上香,也不鞠躬,上来就是一副长辈训晚辈的口气。
“阿发去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来请我们这些长辈来主持大事呢?你也太不懂事了。”
“就是。”二叔公接过话头,胖脸上挤出一丝嗔怪的表情,“我们都是亲人,打断骨头连著筋的,你不靠我们又能靠谁呢?”
三叔公瘦得跟竹竿似的,嗓门却最大,他往正厅中间一站,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昂得老高,声音响亮得像是在演大戏:
“看来任家没有我们还是不行啊!一个十七岁的女娃娃,懂什么办丧事?说出去还不让別人笑话?”
任婷婷站在灵前,脸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她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甲陷进了掌心。
她早就猜到他们会来,只是没想到他们比她预料中还要急——
居然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在她爹的灵前就开始发难,吃相之难看,已经是赤裸裸的了。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柱子边的林意。
林意抱臂靠在柱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任婷婷心里一下子安定了不少。
这时候,阿威从门口挤了进来。他刚才在外面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是个在表妹面前表现的好机会——
虽然他已经被林意截了胡,但万一呢?
万一林意被这些族老们赶走了,他再挺身而出帮婷婷一把,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喂!你们干什么呢?”阿威挺著他圆滚滚的肚子挤进正厅,嗓门拔得老高,“欺负我表妹是不是?我告诉你们,我阿威可是任家镇的保安队长!
谁敢在任府闹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话音还没落,大叔公就慢悠悠地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阿威,这是我们任家的事,关你一个外姓什么事?”大叔公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二叔公紧跟著接上,胖脸上的笑容假得能挤出油来:“阿威,你这个保安队长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是我们任家出钱给你买的位子。能让你上去,也能让你下来,你可要掂量清楚。”
三叔公阴惻惻地补了一句:“阿威,你可要想清楚了。任家的事终究是姓任的说了算,別自误。”
阿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威咽了口唾沫,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慷慨激昂变成了尷尬的訕笑。
“三位叔公別误会,我只是不想事情闹得太难看而已。”他乾咳了两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既然是任家的家事,那……那我就不参与了。”
说完,他低著头退到了角落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得跟只鵪鶉似的。
但他那双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柱子边的林意,心里忽然涌上一丝隱秘的幸灾乐祸。
他搞不定这些族老,你不是挺囂张的吗?现在看你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