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没错,不可能道歉(1/2)
张导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看著赵书尧那双清明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大脑里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尊师重道”的说辞,撞上这番直指学术道德底线的反问,瞬间化为齏粉。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墙上那掛石英钟的秒针发出规律的“咔噠”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实木办公桌上切出几道明暗交错的光斑。
张导端起手边的玻璃茶杯,想喝口水缓解这种被学生反向压制的侷促,水刚到嘴边,又觉得现在喝水显得太没底气,便顺势將杯子轻轻搁回原处。
“赵书尧,咱们今天关起门来,不谈那些是非。”张导放缓了语调,换上了一副知心大哥的姿態,试图把这辆偏离轨道的对话列车强行拉回现实世俗的轨道上,“你是学歷史的,你应该明白,古往今来,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水至清则无鱼啊。”
张导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托著下巴:“你在讲堂上图了一时痛快,把视频传到网上,现在热度这么高,但你想过没有,你这就等於把阎教授,把咱们东北大学,甚至把咱们整个歷史系,都架在火上烤。”
赵书尧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张导的眼睛。
“所以,张导您的意思是?”赵书尧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依旧温和。
“我的意思,也是为了你好。”张导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画了个圈,“解铃还须繫铃人,你把那个头条帐號上的视频刪了,然后在网上发个简短的致歉声明,態度诚恳一点,说自己年轻气盛,学术探討时言辞过激。”
听到这话,赵书尧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的目光在张导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在这两秒钟里,赵书尧的大脑飞速运转:张导代表谁,辅导员这个层级,根本没资格决定这种全网舆论事件的走向,他今天这番话,绝对是院里某个更高层级的领导授意,过来探底的。
“不可能的,张导。”赵书尧摇了摇头,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拒绝得乾脆利落,没有留一丝余地。
张导眉头一皱:“怎么就不可能,这是目前成本最低的平息风波的办法。”
“因为这违背我的本心。”赵书尧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清晰,“张导,您带了我们这一届三年,您是了解我性格的,我平时在系里,从来不与人爭红脸。”
“如果不是他在讲台上发表的观点太过於荒谬,把那些真正有骨气的歷史人物踩进泥潭,我绝不会当著几百人的面去拂他的面子。”
赵书尧目光平视过去:“如果我今天为了所谓的『息事寧人』,去刪掉我基於史实发布的视频,去向一个篡改歷史定论的人低头认错,那我这么多年的书,就算是白读了,做学问,讲究个真偽,连真话都不敢留存,我还要这文凭有什么用?”
这番话,绵里藏针,没有用任何过激的词汇,却將张导试图套上的“世俗枷锁”彻底挣脱。
张导苦笑著嘆了口气,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显得颇为无奈,他知道赵书尧骨子里有股文人的轴劲,但没想到会硬到这个地步。
“赵书尧啊赵书尧,你这人学问扎实是扎实,可就是太不知道变通了。”张导双手按著桌沿,语气软了下来,开始进行底线退让,“我什么时候让你真的向他承认学术上的错误了?”
张导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职场秘籍:“我的意思是,咱们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你马上都要毕业了,过了今年七月,你拿了学位证走人,天高任鸟飞,至於他阎教授讲什么,隨他去讲,跟你有关係吗?”
赵书尧看著张导这副苦口婆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敏锐的光芒。
退让了,从要求“发公开声明刪视频”退到了“面子上过得去”。
“面子上怎么个过得去法?”赵书尧不动声色地拋出试探,“张导,我多问一句,这个建议,是您个人的意思,还是学校某位领导的意思?”
这问题很尖锐。直接切中了这场谈话的实质。
张导愣了一下,避开了赵书尧的目光,转而端起水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这其中有什么关係吗?是我的意思还是院里的意思,出发点不都是为了让你能平稳落地吗?”
张导喝了一口水,给出了他认为最折中的终极方案:“其实这事操作起来很简单,你先把视频设为仅自己可见,算是给网上的舆论降降温,然后,你今天下午抽个时间,跟我去一趟市一院。”
“去医院?”
“对,去重症监护室外面走一趟。”张导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解决问题的救命稻草,“当著阎教授或者他家属的面,咱们买个果篮,你说两句软话,比如『老先生您好好养病』之类的。”
“这个事情,只要家属那边气消了,学术界那帮人也就没有藉口再向咱们学校施压,这对你接下来拿毕业证,没有任何负面影响,这不难吧?”
赵书尧听完这个“完美”的解决方案,突然笑了。
那是真的觉得极其荒诞的笑意。
去病房慰问,去看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学阀?
如果自己真的提著果篮,站在病床前做出一副虚与委蛇的姿態,那自己重生这一遭还有什么意义?
自己脑子里装的那些跨越时代的清醒认知,那些想要重塑歷史脊樑的雄心壮志,难道都要在一篮子打折的苹果和香蕉面前折腰吗?
“张导。”赵书尧连连摆手,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语气里透著一股极其纯粹的幽默与讥讽,“您这个提议,万万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张导急了。
“您想啊,医院是个什么地方?治病救人的地方。”赵书尧双手交叠,一本正经地开始进行推演,“阎老先生昨天是因为什么进去的,是因为血压飆升到了两百二,他现在刚缓过一口气,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
赵书尧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您让我现在带著这张脸去病房看他,您觉得,他看到我这张刚在几百人面前扒了他底裤的脸,他是会觉得我尊师重道呢,还是会觉得我这是上门来进行二次挑衅?”
张导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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