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匿名信被追查(2/2)
他是从胡同口的老邻居王大妈那里听到的风声。
王大妈在街道办当清洁工,每天早上去扫地,顺带听一耳朵办公室里的动静。
那天早上王大妈在胡同口遇到他,隨口提了一句:
“老阎啊,最近街道办那边在查一封匿名信的事儿,
说是有人诬告烈士家属,闹得挺大的,王主任都发火了。”
阎埠贵当时就觉得脚底下的地面晃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乾笑了两声就转身回了家。
进了屋,关上门,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蜡黄。
追查。
匿名信被追查了。
他当初写那封信的时候,偽装了笔跡,用了错別字,没有署名,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他忘了一件事。
笔跡。
他用的信纸是从家里的旧报纸里夹著的白纸裁的。
信封是他自己家的牛皮纸信封,跟他去年给学校写报告用的是同一批。
这些东西虽然不直接指向他,但一旦有人把他的笔跡拿去跟信上的字做比对……
阎埠贵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笔跡太有特点了。
教了一辈子书的人,馆阁体的底子深入骨髓,就算故意写歪了,某些字的结构习惯还是改不了。
当天晚上,阎埠贵把家里能找到的所有带他笔跡的旧纸张全部翻了出来。
几张旧报纸上写的批註,一本记帐用的小册子,两封给老家亲戚写了一半没寄出去的信。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了灶膛里。
灶膛里的余烬还有些温度,纸张搁进去,立刻捲起了边,从中心向四周泛出焦黄色,然后腾起一簇小火苗,把上面的字跡吞噬乾净。
阎埠贵蹲在灶台前,看著最后一张纸化成灰烬。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眼窝深陷下去,颧骨的阴影把两腮衬得更加凹瘦。
那一整夜他都没有睡著。
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一样折腾,脑子里反反覆覆地想著各种可能。
如果笔跡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如果街道办的人上门来找他问话怎么办?
诬告烈士遗孤……该怎么定性?
这是周永恆对那两个走访人员说过的话。
阎埠贵不知道这句话,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他在床上翻过身,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听著窗外的风声。
风颳得紧,像有人在门外来回踱步。
第二天早上,阎埠贵顶著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出了门。
他的脸色比蜡还黄,眼窝乌青,嘴唇乾裂起皮,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发软,膝盖带著微微的颤。
在前院到中院的过道上,他迎面碰到了刘语嫣。
刘语嫣也刚从月亮门里出来,端著一个空盆,看样子是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接水。
她穿著一件靛蓝色的棉袄,头髮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清冷的五官在冬天灰白色的光线下格外分明。
两人在过道上打了个照面。
刘语嫣看到阎埠贵,脚步轻轻顿了一下。
她微微偏了偏头,视线从阎埠贵蜡黄的脸色上扫过,嘴角浮上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閆叔,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声音柔得像春天化冻时候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
阎埠贵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没……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家里缺粮了?”
刘语嫣歪著头看他,目光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们家前两天刚从供销社买了些棒子麵,要不,借您两斤?”
这话说得真诚极了。
温柔的语气,得体的措辞,善意的提议。
任何一个旁观者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懂事的晚辈在关心一个身体不好的老邻居。
但阎埠贵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也许是刘语嫣看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眼睛里带著笑意,嘴角弯著温柔的弧度,但那双眸子的深处,有一种看穿了什么却不打算说破的从容。
就像一个人站在高处,俯瞰著一只自投罗网的困兽,脸上带著怜悯,心里早已画好了收网的路线。
“不……不用了,不用了。”
阎埠贵摆著手,往后退了半步,“家里还有粮食,够吃的,够吃的。”
“那就好。”
刘语嫣收回了目光,端著空盆继续往水龙头的方向走,步態从容,辫子在身后轻轻摆动。
走出七八步远的时候,她的声音飘了过来,轻飘飘的,像不经意间的一句閒话。
“閆叔啊,多注意身体。”
“精神不好的时候,別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阎埠贵站在原地,两条腿发软,好半天才挪动了脚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缩回了自家的西厢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背靠著门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那个女人知道。
不。
她可能不知道具体的事情。
但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或者更准確地说,周永恆那一家子,从来就不是好糊弄的人。
阎埠贵蹲在自家堂屋的墙角里,抱著膝盖,想了很久。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他亲手给自己挖了一个坑,然后不小心掉进去了。
匿名信送了出去,查无实据,反而引来了追查。
如果被查到是他写的,诬告烈士遗孤的帽子扣下来,他这个当过私塾先生的体面人,后半辈子就別想抬头了。
他开始后悔了。
后悔不该写那封信。
后悔不该去招惹周永恆。
但后悔也晚了,信已经送出去了,灰烬都凉透了。
阎埠贵缩在墙角里,佝僂著背,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了十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