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野狼坡(2/2)
北境老兵们一个个跪倒在荒坡上,跪在他们当年並肩作战的兄弟们的白骨面前。
哭声和呜咽声匯成一片低沉的声浪,压过了北风的呜咽。
归降的士卒们默默地立在后面,有人跟著跪了下去,有人低头攥紧衣袖,有人把脸別到一边不忍再看。
苏明月站在坡顶最高处,一身白衣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低头去找那一具尸骨,没有下跪,也没有流泪。
她只是望著漫山遍野的白骨,然后仰起头来,望著铅灰色的天空。
身后的將士们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冬梅站在坡下,仰头望著大小姐。
坡顶上那道背影在风雪中瘦削而挺直,像一桿钉在北风中的银枪。
苏明月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被白骨覆盖的荒坡。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收殮野狼坡所有阵亡將士遗骨。”
“每一具尸骨都要收,每一块残片都要捡。”
这些將士跟了我父亲一辈子,跟我苏家戍守北境一辈子。
“生前我不能带他们回家,死,我也要让他们入土为安,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
五十万大军在野狼坡前散了开来。
所有人默默地走进了那片被白骨覆盖的荒坡。
士卒们弯著腰,在齐腰高的枯草丛中仔细地翻找,像一群在废墟中搜寻亲人的倖存者。
有些人用刀鞘拨开密实的草根,有些人直接用手刨开板结的泥土。
遗骨被一具一具地从荒草丛中捧出来,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完好的颅骨被小心翼翼地放进铺了白布的担架里,断成碎片的骨骼被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布包好。
收殮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深夜。
篝火在荒坡上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像夜空中倒映在地面上的一把碎星。
士卒们借著火光继续搜寻,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停歇。
降兵们起初只是奉命行事,后来不知是谁先带头,也跟著默默地跪在草丛里用手刨土。
他们曾是敌人,但眼前这些白骨已经不分敌我,只是死在荒山上的一群人。
士卒们在一个向阳背风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又一个深坑,坑排得整整齐齐,像当年北境边军在操场上列队时的阵型。
每收殮完一具遗骨,就放进一个坑里,覆上黑土。
没有棺槨,没有陪葬,只有白布裹著白骨,黑土盖著英魂。
待所有遗骨全部入土。
野狼坡的山坡上竖起了一块巨大的石碑。
苏明月在碑前站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挥毫写下了碑文。
字跡清劲凌厉,墨跡未乾,石匠就按著她的亲笔一笔一画地刻了上去。
每一凿都极沉极稳,石屑飞溅落在泥土上,凿刻声在空旷的荒原上迴荡。
苏明月站在合葬墓前,端起一碗酒,缓缓洒在碑前的黑土上。
酒液渗进土里,只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身后五十万人的呼吸声凝成一片极低沉的嗡鸣,在荒原上被北风吹散。
再次穿上黑色甲胃,苏明月翻身上马,银枪在初冬惨白的日光下泛著凛冽的寒芒,战马人立长嘶。
“传令,全军出发,回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