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章 回府(2/2)
直到那急促的、整齐的马蹄声从山道下方隆隆碾上来。直到洞外有人扯著嗓子高喊了一声“援军到了!”,山洞里的死寂才被打破。
先是几个丫鬟婆子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从水底捞出来的一般。
各家少爷小姐们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极不真实的茫然,仿佛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活下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出了声来,那哭声从压抑的抽泣渐渐变成了放声大哭,紧接著就像传染似的,好几个小姐同时哭作一团。
那哭声不是悲伤,也不是委屈,而是只有劫后余生才能挤出来的、纯粹的宣泄。
“出去吧,出去看看。”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眾人这才搀扶著彼此,踉踉蹌蹌地从洞口鱼贯而出。
外面遍地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断刀折剑散落尸身之间,有的还深深插在尸骨胸膛。
尸体姿態各异,有的保持著临死前挥刃搏杀的模样,双目圆睁,满脸不甘。
有的蜷缩在地,早已没了半点生气,断臂、残肢隨处可见,微风卷著血腥味扑面而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片崖壁角落,倒著的几具蒙面黑衣人的尸首。
那些尸首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脖子上的切口还在往外渗著暗红色的液体,將他们身下的泥土洇成一片深黑。
再然后,他们看见了苏明月。
她就站在那一地尸首的前方,手中还是那柄从地上捡起来的长剑,剑尖垂向地面,剑脊上的血痕已经半干,凝成了一道道蜿蜒的暗红色纹路。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早已面目全非,袖口撕裂了,裙摆上糊满了血污。
衣襟上溅开的血跡从肩头一直洒到腰际,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她的脸上也沾著几道乾涸的血痕,其中一道从额角斜斜划过鼻樑,几乎把她那张清冷的脸分成了两半。
她转过身来看向眾人,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瞳仁还是那么黑,那么冷,像是在寒泉里浸过了千百年的一块墨玉,平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满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放声大哭的几个小姐,声音像是被一把剪刀齐齐剪断了。
她们盯著苏明月,嘴唇哆嗦著,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哭声硬生生噎在了嗓子眼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些少爷小姐们,哪一个平日里不是锦衣玉食、僕从成群?
哪一个在人前不是端著架子和体面?
哪一个不是趾高气扬,囂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
可此刻他们站在苏明月面前,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
避开目光,退后半步,闭上嘴。
那不是对权势的恭敬,也不是对恩情的感激,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
是兔子见了鹰,是鹿群闻到了虎豹的气息。
一个人杀过人、沾过血之后身上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普通人或许无法描述,却能在对上的第一瞬间从骨头缝里感觉到。
而苏明月身上这种东西,正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们在诗会上互称“姐姐妹妹”时那个神色淡漠、才华尚可的侯门千金了。
她在刀光剑影里杀了一炷香的工夫,亲手取了不知多少条性命,脸上血还没干。
她就那样站著,像是在等下一个值得她拔剑的人。
不知道是谁先低下了头。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所有人都把头低了下去。
不是行礼,不是问安,是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