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新年(2/2)
赵父这番话不是在挑剔钟国胜,而是把自己这些年看人的经验揉碎了掰开了递给他。
钟国胜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说了句“赵叔,我记住了”,语气郑重而平静。
赵建英端著一盘刚蒸好的枣糕从厨房出来,枣糕还冒著热气,枣子的甜香和红糖的焦香混在一起,把整个堂屋都熏得暖烘烘的。
赵建英听了半句父亲的话,把枣糕放在桌上,没有插嘴,只是在放下盘子时看了钟国胜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跟平时一样坦坦荡荡,但里面有团火,那团火赵建英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却一直在燃烧。
钟国胜看懂了,微微点了下头。
赵建英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包她的饺子。
从赵家出来,钟国胜跨上自行车,挎包里多了赵建英塞进去的一小布袋枣糕,还热乎著。
钟国胜又骑车去给秦奶奶、赵奶奶、孙老头、邢奶奶和耿大爷挨家挨户拜年。
每户都拎了点心或红枣,陪老人说了会儿话。
秦奶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精神比去年好了许多,拉著钟国胜的手说开了春就翻地种韭菜;赵奶奶的水缸满著,窗纸完好,屋里暖烘烘的;孙老头叼著旱菸,邢奶奶的窗户上糊了新纸,灶台上放著街道办送来的棒子麵。
最后到了耿大爷家,耿大爷坐在炕沿上,面前摆著街道办送来的过年慰问品,还没拆。
他把钟国胜拉到炕边坐下,拿菸袋锅子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说街道办的人前几天来送慰问品,提到钟国胜托人帮自己申请了退伍军人补助,批下来了。
耿大爷说话时嗓子发哽,老泪纵横,拿菸袋锅子的手一直在抖。
钟国胜只是说了句“这是该做的”。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煽情,没有邀功,说该做,就是真的觉得该做。
从耿大爷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街上的炮仗声此起彼伏,胡同口的孩子们还在追逐打闹,每家每户的窗户里都亮著暖黄色的灯。
整整一天,从赵建英家到几位孤寡老人,钟国胜骑遍了交道口的每一条巷子。
挎包里各家回赠的花生红枣山楂干塞得满满当当,枣糕的甜香从布袋缝隙里渗出来,混著车把上那瓶秦奶奶硬塞的醃萝卜的酸咸味,在夜风里飘了一路。
钟国胜在胡同里停下车,把车把上被风吹歪的红纸对联重新夹好,抬头看了看九十五號大院门楣上掛著的红灯笼,推车进了院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过完年还有新的事等著。
赵父说得对,该放下的要放下,该扛起来的还要继续扛。
……
春节假期结束,轧钢厂重新开工。
高音喇叭里播著开工动员,播音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字正腔圆,念的是新一年的生產指標和先进车间表彰名单。
各车间陆续恢復生產,厂区主干道上又热闹起来,运料车、板车、自行车川流不息,车间里轧机轰隆隆地响著,烟囱重新冒出滚滚白烟。
钟国胜带著赵卫国把六个门岗全部走了一遍,逐一核对了春节期间的物资出入登记。
登记本上每一栏都填得规规矩矩,没有空白,没有潦草字跡,老潘被抓后,北门岗换了新人,登记本上的字跡比老潘在时还要工整。
后山围墙那段裂缝已经补好了,水泥抹得平平整整,那段被人挖了浅坑的地方浇上了新的混凝土,老马蹲在岗亭门口说这几天夜里没再听见围墙外面有动静。
保卫处全体会议在值班室隔壁的小会议室召开。
郭长海宣布了新一年的工作重点:继续推进门岗轮换和物资台帐制度化,把去年摸索出来的经验固化为常態流程;同时配合武装部做好厂区外围的治安联防,后山围墙沿线纳入联防巡查范围,与派出所的巡逻路线做好衔接。
钟国胜把春节期间的值班记录和门岗核查情况做了简要匯报,散会后几个班组长在走廊里討论起新一年的轮岗安排,气氛比去年第一次推行轮岗制度时轻鬆了许多。
李怀德在会后找到钟国胜,把钟国胜拉到走廊边上,脸上掛著惯常的微笑,但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李怀德说后勤科春节前盘了一次库存,有几笔废旧物资报废的帐目不太清楚,报废数量与库存台帐对不上,差额虽然不大,但积累起来也有好几笔。
李怀德想让內保大队帮忙核实一下,看看是不是登记环节出了紕漏。
钟国胜听完点了点头,说好,让赵卫国去后勤科调台帐。
赵卫国从后勤科回来时手里捧著几本厚厚的台帐,脸色有些微妙。
赵卫国把台帐放在钟国胜桌上,压低声音说,后勤科新调来一个副科长,姓孟,是从分厂机修厂调过来的。
今天是第一天报到,刚才在走廊里碰见梁拉娣,两人还站在原地聊了一会儿,看起来关係不差。
钟国胜把台帐翻开,目光在扉页的新任副科长签名栏上停了一瞬,孟广福,四十二岁,分厂机修厂后勤科副科长,调任红星轧钢厂后勤科副科长。
钟国胜把台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勤科这个位置换了好几个人,从沈怀仁到陈志远,再到付美兰,每一任都在档案上留下了或明或暗的痕跡。
新调来的孟广福暂时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既然跟梁拉娣共过事,就免不了会和南易、丁秋楠这几个人產生交集。
大院的人际关係网,正在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往更深处延伸。
钟国胜翻开值班日誌,在新一年的工作页面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下一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