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坠落(1/2)
虞珠真的走了。
她往前走出一步,鞋跟又陷进土里。她没有弯腰去拔,只用脚腕硬生生往上一提,细跟带出一小块湿土。
越间彻站在车灯里看她。
山路很窄,一边是坡,一边是排水沟。天被晨雾压著,还没亮透,远处村里的灯陆陆续续灭下去,院墙后面传出鸡鸭乾瘪的叫声。虞珠身上只穿著那条黑裙子,肩背露在湿冷的空气里,被风一吹,皮肤上密密起了寒慄。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车子很快跟上来。
司机打开远光灯,速度慢得像在爬。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响。灯光从后面罩住她,把她的影子拉到脚前,又一下一下推著她往前。
越间彻坐在后座阴影里,目光落在虞珠的后背上,眉心慢慢锁起。
跟了十分钟,他把车窗降下一半。
“上车。”
虞珠没有回头。
她沿著土路继续往前走,鞋跟反覆陷进泥里,早已分不清原本的顏色。脚后跟磨破了,皮肉贴著鞋边摩擦,先是热,后来是火辣辣的疼。她把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继续走。
越间彻看著她的背影,觉得荒唐。
这条路离最近的镇上还有很长一段。天没亮,路面泥泞湿滑,她没有手机,没有钱,穿著一条不合时宜的裙子和一双只適合站在宴会厅里的高跟鞋——能走多远?走到鞋子报废,脚底出血,走到天亮,最后还是得上车。
他靠回座椅,闔上眸。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看了看腕上的表。
时间刚过去四分钟不到。
虞珠还在走。
她不看车,也不看他。路边有一处塌裂,她绕过去,拐弯时脚步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越间彻的手在车门扶手上搭了一下,又停住。
他烦躁地拉了拉领口,对司机说:“开慢点。”
天色一点点变灰,村子渐渐被甩在身后。走到一条岔路口,虞珠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
左边是一条小路,路口被野草盖住一半,旁边竖著一根歪掉的电线桿,右边是新修的大路,能通车,但人走要多绕半个山弯。这小条路虞珠小时候走过很多次,村里人去镇上,也都走这条路。
越间彻坐在车里,看她停下,抬手让司机停车。
然而下一秒,虞珠重新动起来,走上小路。
司机见虞珠开始动,重新踩下油门,將车头往左打。土路太窄,一侧是岩壁,一侧是灌木,车身蹭过去,枝条刮著车漆,发出刺耳的一声。
“越先生,车进不去。”
越间彻看著前面那道越来越远的黑影,下顎绷出几条青筋。
?
他推门下车。
虞珠听见车门声,脚下走得更快。土路多年没人修,路面被雨水衝出一道道沟。高跟鞋踩在上面,细跟一下扎进土里,一下又硌到石头。灌木上的露水蹭过她小腿,像一排细冷的针。
“虞珠。”越间彻在后面叫她。
她不应。
“跟我回去。”
她还是不应。
越间彻几步追上来,伸手去拉她的手腕。虞珠头也不回地甩开,往前跑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越间彻没有再抓第二次,只跟在她身后,呼吸比刚才重了些。
他穿的是皮鞋,鞋底硬,踩在湿土上尚且不稳。她踩著高跟鞋,竟然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了这么久。
“你知道这条路通到哪儿?”越间彻问。
“知道。”
“你多久没走过了?”
虞珠踢走脚下一块凸起的石头:“那也比你熟。”
越间彻被她这句话堵得发笑。
天还没亮,小路边的树丛把光遮得更暗。路往下切,越走越窄,旁边的坡也陡起来。泥土被夜露泡得黏滑,草根裸在外面,行路更加艰难。虞珠又走了一会儿,索性弯腰把鞋脱了下来。
脚踩上湿凉的地面,整个人突然落了地。
她的脚早就麻木了,碎石硌进脚底,也没太大感觉。她將鞋子提在手里,机械性地走,反而觉得步履稳健了一些。
越间彻看著虞珠白晃晃的背影。她像山野里一头雪白色的鹿。
她轻捷而灵巧,专挑鬆软的草窝踩,可路况复杂,难免也会踩到碎石。他看著她交错抬起的脚底从白变黑,又从黑变红。
越间彻胸口那点烦躁忽然变了味。
“好了。”他几步跑上前,没拉她,只紧跟在她身后,“上车吧,我们回去。”
虞珠置若罔闻。
“送你回家。”
她依旧往前。
“你的小男友这么久联繫不上你,你说他会不会报警?”越间彻盯著她的脚底,“你这会儿不著急了?”
虞珠停住。
越间彻也停住。
她回头看他,脸被晨雾洗得很淡:“你也知道我有男朋友?”
越间彻的脸色沉下来。
这句话比山风更硬,直直撞在他脸上,激得太阳穴一跳。他来不及开口,虞珠已经重新转身走起来。她走得更快,脚下像生了风,一下把他甩出很远。
天色还没有亮起来。
原本该从山脊后透出的朝曦被厚厚的云翳压住,远处的岭线黑沉沉坠著,风里带著潮腥味。灌木的枝椏在风里震颤,簌簌地响,越间彻隱隱听见水声,很远,很闷,像山脚下的溪流,也像远处將至的雨。
他回头看了看。
司机和车已经被甩在很远之后,看不见了。他下来得急,外套和手机都扔在座位上,口袋里只有半包烟和一只打火机。
“虞珠。”他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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