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残忍(1/2)
陈经理从虞珠身边经过,脚步没停,只用极低的声音丟下一句:“注意点。”
虞珠立刻垂眼:“对不起。”
半个小时后,虞珠被调到春申厅站岗,每隔一会儿就进去添茶。
春申厅里很大,进门是一扇巨大的屏风,画面是旧时的码头,穿长衫的人站在船边,远处是灰蓝色的江。
虞珠站在屏风后,经常能听到越间彻讲话。
他比她想像中更游刃有余。分得清谁该称职务,谁该喊叔伯,哪句话能接,哪句话只该笑一笑。沈书记说起越老爷子以前做事硬,桌上有人跟著感慨,越间彻没有顺著卖惨,只低声说:“爷爷脾气直,得罪过不少人,也受过不少照顾。我年纪轻,以后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长辈多提点。”
他的分寸卡得准。低一分卑微,高一分傲气,在座的宾客都给他面子。小小的白酒盅举起来,不一会儿就见了底。灯照在他扬起的下顎上,压住一点锋利的影。
晚上九点多,宴席散了。
前厅重新忙起来。车一辆辆从铁门外开进来,司机下车撑伞,保安低声核对车牌。冬夜下了点小雨,雨丝很细,落在黑色车顶上,浮出一层油亮的光。
虞珠和另外两个礼宾站在门边送客。
沈书记走在最前面,脸色红润,手一直紧紧把著身边越间彻的肩。越间彻一手扶著他,一手举著一把黑伞,伞面全在沈书记那边,自己整个人露在雨里。雨点很快沾上他的西装,顏色深了一块。
“小彻,事情多,也要顾著身体。”沈书记坐进车里,看著他,“刚刚没问,你爸那边呢?”
“记著了,沈叔叔。”越间彻笑了笑,替他关上车门:“家父有他的安排。”
越间彻语气平和:“家里的事,我先顶著。”
沈书记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窗滑上。
黑色轿车滑进雨里,后面的车跟上去,一辆接一辆。尾灯在湿地面上拖出红色的长线,很快消失在园区外。
越间彻站在门口,等最后一辆车开远,重新回到前厅,把伞递给门口的虞珠。
“跟我来。”越间彻说。
他的脸色仍旧平静,嘴角甚至还留著一点客气的弧度。可虞珠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被灯影遮过去。
虞珠跟在越间彻身后。
他走得不快,肩背还是直的,只是手指在经过墙边时扶了一下,指尖抵住深色木饰面,又很快鬆开。旁边有服务员低声问他要不要茶,他摇头,径直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虞珠停在门口,下一秒,听到洗手台处传来压低的呕吐声。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男厕。
厕所里没外人,洗手檯灯光昏暗。越间彻俯身趴在水池边,肩压得很低。水龙头一直开著,水声哗啦啦响个不停,空气里游弋著刺鼻的白酒味。
虞珠看著越间彻的背影,往前走了一步。然而还没等她靠近,他刚抬起的头又低下去,呕吐声再次起,比刚才更沉,像硬生生从身体深处扯出来。
“怎么样......”虞珠心里一紧,忙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递去。
越间彻伸手接过,头还低著,只潦草地擦了两下嘴角,便將纸团扔进水槽。
“帮我拿杯水。”
虞珠没说话,点点头,走出洗手间。
茶水间就在旁边,她倒了半杯温水,又找服务员要了乾净毛巾。回来时,越间彻已经站到洗手台前,低头漱口。镜子里映出他湿漉漉的脸,灯从上方落下来,眉弓埋下深深的阴影,狭长的眸子里深红一片,不见刚才的温和妥帖。领带已经扯下来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嘴唇被水冲得很淡,额发也被水打湿了,散在紧蹙的眉前。
虞珠把水递过去。
越间彻接过,喝了两口,喉结缓慢滑动。
“谢谢。”
虞珠怔了一下,缓缓开口:“要我叫司机来接你吗?”
“不用。”越间彻回答得很快,“司机送人去了。”
“那你呢?”
越间彻转过身,把杯子放在水池边,抬眼看她:“你送我。”
虞珠看著越间彻,沉默片刻,深吸了口气:“送不了。”
越间彻听到虞珠的回答,头偏了偏,猩红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下一秒,他的手突然伸向她的后颈,將她一把拉到身前。
虞珠反应不及,被他像拐杖一样架在肩下。檀香混著酒气扑了满脸,她下意识地挣脱,却被越间彻箍得更紧。
“別。”越间彻的声音从头顶飘落,带著一丝恳切。他的手紧紧攥著她纤细的手臂,掌心温度烫得惊人,“我头很晕。”
虞珠抬头看向越间彻的侧脸,他眼睛闭著,眉心紧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似乎正在压抑著胃里翻涌的噁心。
虞珠看了他一会儿,不再挣扎,犹豫道:“我没下班。”
越间彻扯了扯唇角,像是觉得她这句话很有意思。他抬起眼,声音低下去:“我来说。”
虞珠没应声。
她知道他做得到。
在锦园公馆,他坐在包厢里喝酒说话,她站在门边鞠躬引路。陈经理会扣她迟到的钱,会提醒她欢迎慢了半拍,而越间彻一句话,就能把她从班里借走。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秩序。在他的秩序里,她又一次被轻易安排。
有点不甘心的,虞珠再次开口:“我为什么要送你?”
越间彻没有马上答。
他身形恍惚了一下,头垂下来,离她更近。他的侧脸被灯照得很白,眼神有点涣散。隔了几秒,他说:“你不是要还吗?”
虞珠脊背僵住。
越间彻看著她,声音淡漠:“先还一点。”
这句话比命令更管用。
虞珠扶著越间彻走出洗手间,正碰见前厅的陈经理。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见陈经理快步走来,向越间彻欠了欠身。
“越董......”陈经理犹豫了一下,满脸赔笑,“小姑娘还是学生。”
虞珠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越间彻倒是应得很快:“虞珠,我妹妹。”
陈经理尷尬地笑了笑,看了一眼虞珠,侧身让出位置:“我帮您叫车。”
门口停著锦园公馆安排的商务车。
司机替他们拉开车门。越间彻先坐进去,靠在后排,闭上眼。虞珠为他关上车门,收起雨伞,坐进副驾的位置。
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味,还有越间彻身上散出来的酒气。那股酒气被雨水淋淡了,不再刺鼻,混著木质香,落在密闭空间里,却让人呼吸不顺。
司机问:“越先生,去哪儿?”
越间彻没有睁眼:“月园。”
虞珠拉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月园,是他们之前住的老宅。
车滑出园区。
雨还在下,挡风玻璃上的水被雨刷一下下推开。路灯从车窗外掠过去,照得越间彻的脸明一阵暗一阵。他换了很多次姿势,头一会儿扬起,一会儿低下。身子蜷起,又舒展。
看起来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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