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价钱(1/2)
九月末,秦岭南坡下过一场雨。
虞家的土院子被踩得稀烂,鸡窝旁边积著黄水,玉米棒子吊在檐下,外皮没剥乾净,潮气一浸,甜腥味和猪圈味混在一处。
虞盼娣跪在堂屋门口,脸贴著自己的胳膊。她的左脸肿了,嘴角破著,不敢用舌尖去碰。母亲刘桂珍刚才打累了,坐在门槛上喘气,手里还攥著半截扫帚。
屋里在谈她的价钱。
她听见父亲虞大海说:“六万?越老,不是我跟你们抬价。你们城里人不知道山里日子怎么过。她小学没念完,出去打工也得有人带,在家还能帮她妈做点活。她弟明年上初中,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你们要带走,总得把后头的帐算清楚。”
越老爷子坐在堂屋里,背挺得很直,旧军装外套掛在椅背上。旁边站著村干部,手里夹著烟,一口也没抽,光赔笑。
越间彻站在门边。
他没进屋,也没看虞盼娣。
他穿一件灰白色连帽衫,袖口乾净,鞋也是白的。山里雨后没有一块好地,他走路却总能挑到石板,像生来就知道哪里不会弄脏自己。
刘桂珍忽然开口:“我也不是不让她读,是家里没这个命。她干活还行,割猪草、背柴、餵鸡、烧锅,啥都会。带走了,家里少个人,也少一份指望。她弟明年上初中,书费、校服费、路费,哪样不要钱?”
虞盼娣听到“她弟”,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虞昭祖比她小一岁,在镇上念小学六年级。今天放学回来,看见她被打,站在院门口哭。哭的是她偷吃了糖,没有分给他。后来哭累了,刘桂珍把一个煮鸡蛋塞进他手里,他就不哭了。
那颗糖已经没有了。刘桂珍掰开她的嘴看过,没看见糖,只看见舌头上残著一点白。她说虞盼娣心黑,吃独食,说她姐在外头打工寄钱回来,她在家里还敢长私心。
虞盼娣当时想解释,糖是別人给她的,只给她。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家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只给她的。饭不是,衣服不是,床也不是。她和虞来娣睡过的那张木床,后来虞昭祖说屋里太热,刘桂珍就让她把床让出来,自己搬去柴房边搭的小铺。
越间彻那时也在。
他看见虞昭祖哭,看见刘桂珍翻虞盼娣的衣兜,看见她被拽著头髮按在地上。越间彻没有说话,只往后退了半步。
嫌脏。
地上有泥,泥里有鸡粪,她的头髮散开,沾在脸上。他甚至闻见一股酸餿味,不知道是她衣服上的,还是这座院子本来就这样。
可他还是笑了笑。
“爷爷,”他说,“带她走吧。”
虞盼娣听见他的声音,慢慢抬起头。
她看不清他的脸。堂屋里的灯泡昏黄,照在他身后,像给他镶了一圈光。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乾净,好看,说话轻,连站在她家门口都像站错了地方。
虞大海立刻不吵了,眼珠一转:“小少爷心善。我们不是卖娃,是怕她到城里没人管,往后真有个病有个灾,我们也够不著。十万吧,把她后头这些年的吃穿也一块算进去。”
村干部咳了一声:“大海,差不多行了。人家是资助孩子上学,不是让你卖娃。”
虞大海把菸灰弹在地上:“资助是好听话。可带去城里,户口、监护、以后嫁不嫁,谁说得准?你们城里人不懂,山里女娃不读书是常事,不是我们一家这样。常事归常事,她也是我家养到这么大。老大出去打工不著家,家里以后指著昭祖,帐不能不算。”
他说“女儿”两个字,说得像说一头还没出栏的猪。
村干部赔笑赔得脸都僵了。他不敢催越老爷子,也不敢得罪虞大海。村里谁家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虞家的女娃从小学輟下来,没人管;今天被打成这样,仍旧没人管。可城里人坐在这里,事情就不能说得太难听。
於是他一遍遍说资助,说读书,说好事。
虞大海一遍遍说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