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县医院(2/2)
“是。”
“以后呢?”
“以后?”刘光天转过头,看著她,目光平静而坚定,“以后,我们一起。纯度九十五,大厂,全国覆盖。然后,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然后,老了,还在看病,还在救人,还在守著土陶罐和煤油灯。”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但秦京茹知道,这平淡背后是什么——是七年的等待,是五年的分离,是陕北的黄土和窑洞,是无数个日夜的记录和实验。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一步一步来。”
1969年的冬天,米脂县下了第一场雪。
刘光天站在县医院的院子里,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把黄土坡捂成一片纯白。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刘大夫!”马院长从窑洞里跑出来,手里攥著一封信,“省里的!加急!”
刘光天接过信,拆开。里面是一张调令,盖著红章:调刘光天同志回四九城,任协和医院外科主任。秦京茹同志同步调回,任北京医学院附属医院內科主治医师。
他看著那张纸,久久没有说话。雪花落在上面,洇出一小片湿痕。
“刘大夫?”马院长小心翼翼地问,“您要走了?”
“是。但走之前,我要做完一件事。”刘光天把调令折好,放进內衣口袋,“纯度九十五。我已经九十三了,还差两个点。给我三个月,我做完,再走。”他转身走进窑洞,脚步很快。马院长站在雪地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忽然觉得,这漫天的大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窑洞里,秦京茹正在记录数据。她穿著白大褂,短髮齐耳,手指上那枚戒指在煤油灯的火焰下泛著柔和的光。
“光天哥,谁的信?”
“调令。回四九城的。”
秦京茹的手顿了一下。铅笔在纸面上顿出一个墨团,但她很快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什么时候走?”
“三个月后。纯度九十五,做完再走。”
秦京茹放下笔,走到他身边。两个人站在土陶罐前,看著那些蓝绿色的菌落,在煤油灯的火焰下轻轻晃动,像一片凝固的海。
“九十三了。最后两个点,最难。”
“是。但我有办法——麩皮浸出液的浓度,再提一提;发酵时间,再延长二十四小时;提取的时候,加一道活性炭脱色。三个月,够了。”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她,“京茹,你想回四九城吗?”
秦京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窑洞的窗户纸糊得白茫茫一片。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想。但也不想。想,是因为四九城有协和医院,有大厂,有全国推广。不想,”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土陶罐上,“是因为这里,有我们的窑洞,有我们的土陶罐,有我们的煤油灯。有我们结婚的地方。”
刘光天看著她,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粗糙,带著常年劳作留下的茧,但握在一起,是暖的。
“回四九城。但每年,我们回来一次。看看马院长,看看老王,看看李婶,看看我们的窑洞。纯度九十五,从这里开始,也要在这里结束。”
秦京茹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翘著。“好,一步一步来。”
三个月后,纯度九十五。
刘光天站在县医院的院子里,手里拿著一份报告,盖著省卫生厅的公章。马院长站在旁边,老王、李婶,门诊的、病房的,都来了,挤了一院子。
“刘大夫,”马院长的声音发涩,“您真的要走?”
“要走。但qt-3改良株,我留给你。培养基配方,提取流程,全部写在手册里。你们照著做,纯度能稳定在九十以上。”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徽章,银色的,上面刻著一只青霉菌的图案,跟科罗廖夫教授给他的一模一样。“马院长,这是我自己做的,不算正规,但意思到了。米脂县医院,是纯度九十五的起点。这枚徽章,留给你们,做个纪念。”
马院长接过徽章,手抖得厉害。他看著那枚小小的银色徽章,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刘大夫,我马大虎,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您。您十四岁造青霉素,十八岁当副主任,二十二岁纯度九十五。您不是人,您是神仙。”
“我不是神仙。我就是个大夫。大夫的本分,就是让老百姓有药吃,能活命。”他转身,走向卡车。秦京茹已经在车斗里了,穿著那身蓝布褂子,辫子上繫著红头绳,在风中一甩一甩的。
刘光天跳上车,把背包放在膝盖上。卡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响著,黑烟喷出来,在雪地里散成一团灰雾。
“刘大夫!”马院长追著车跑了几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保重!”
刘光天回过头,看著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坐好。卡车驶出县城,驶上土路,扬起一路黄尘。雪花落在车斗里,把两个人的头髮染成白色。秦京茹靠在刘光天肩膀上,手指上那枚戒指,在雪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光天哥,回四九城,我们住哪儿?”
“协和医院分的房子。两间,不大,但够住。等孩子出生了,再申请大的。”
“孩子?”秦京茹愣了一下,隨即脸红了,“谁说要孩子了?”
“我说的。”刘光天转过头,看著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遥远的温柔,“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像你那样倔,像我这样闷。”
秦京茹低下头,手指在戒指上摩挲了一下。雪花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什么都罩得朦朧。“好,一步一步来。”
卡车在雪原上奔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山樑上的老柳树被雪覆盖,枝条垂下来,像谁的长髮。刘光天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满了字——从1960年到1969年,九年,每一笔都是他的脚印。他提起笔,写下:1969年冬,纯度九十五,米脂县。回四九城,协和医院,主任。京茹,主治医师。下一步:纯度九十九,大厂,全国覆盖。孩子,两个。老了,还在看病,还在救人,还在守著土陶罐和煤油灯。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拍了拍。然后伸出手,握住秦京茹的手。两只手都粗糙,带著常年劳作留下的茧,但握在一起,是暖的。
卡车在雪原上奔驰,把米脂县拋在身后,把黄土坡拋在身后,把窑洞和土陶罐拋在身后。但有些东西,永远拋不下。比如那枚戒指,比如那枚徽章,比如纯度九十五,比如一步一步来的脚印。雪花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把“刘光天”三个字盖得模模糊糊,但字跡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