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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纯度百分之九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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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光天转过身,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盖著红章,字跡模糊,但意思清楚:同意刘光天同志调回四九城协和医院,任外科副主任。

“还有,”贺大夫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信封,“北京来的,医学院的。”

刘光天拆开,是秦京茹的信。字跡还是那样,稚嫩但工整:光天哥,学校通知,农村锻炼结束,我可以回校上课了。但我不想走,我想留在陕北,跟你一起做完临床验证。可学校说必须回去,不然开除学籍。我先回去,三年很快的。你在四九城等我。七年之约,到期了。但我们的约定,才刚刚开始。京茹。1967年6月。

刘光天把信纸对著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內衣口袋。他看著远处山樑上的庄稼地,玉米在风中轻轻晃,像一片绿色的海。

“贺大夫,临床验证我做完再走。京茹回去了,我替她守著。”

“你小子,”贺大夫张了张嘴,最终憋出一句,“倔。”

刘光天笑了笑,没接话。他转身走进窑洞,脚步很轻。窑洞里,土陶罐还在微微冒泡,蓝绿色的菌落像一层浮萍,覆盖在表面。煤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1967年6月,京茹回校。临床验证进行中,预计三个月完成。下一步:回四九城,协和医院,等她毕业。七年之约,到期。新的约定,开始。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拍了拍。然后站起身,走到窑洞门口,看著远处山樑上的绿色。风从坡下吹上来,带著庄稼的气息,暖暖的,像谁在耳边低语。

一步一步来。

1967年秋天,刘光天回到了四九城。

协和医院还是老样子,灰色的楼房,白色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但人事已经大变——钱主任退休了,新来的院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著黑框眼镜,说话乾脆利落。

“刘光天同志,你在陕北三年,做了不少事。纯度九十,全国推广,部里很重视。”院长翻著刘光天的档案,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但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医院要改革,要精简,要下放。你的副主任职位,暂时保留,但手术台——暂时不能上了。你的资歷、你的背景,都要审查。审查期间,你去门诊,看普通外科。”

刘光天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但声音弱了,像是谁在远处嘆息。“好。我去门诊。”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很轻。走廊里,几个年轻医生迎面走来,看见他,纷纷让到一边,微微鞠躬:“刘主任。”刘光天点点头,脚步没停。他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繚绕中,他想起陕北的窑洞,想起土陶罐和煤油灯,想起秦京茹在记录本上画的那个小小的笑脸。纯度九十,全国推广,七年之约,到期。但回到四九城,手术台不能上了。风变了,一切都变得不確定。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门诊也是看病,一步一步来,总能走回去。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大步走向门诊。脚步很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1968年春天,秦京茹毕业了。

刘光天站在北京医学院的门口,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学生们穿著蓝布学生装,背著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人群里,不显眼。但有几个学生认出他来,窃窃私语:“那不是刘光天吗?协和的神医?”“听说下放陕北了,怎么回来了?”“审查呢,不能上手术台……”

刘光天像没听见。他看著校门,等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秦京茹从人群里走出来,二十二岁,比七年前高了一头,瘦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亮得像山沟里的一汪清泉。她穿著一身崭新的白大褂,是毕业分配的制服,袖口还留著摺痕。辫子上繫著那根红头绳,在春风里一甩一甩的。

她看见了刘光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起来,穿过人群,跑到他面前。

“光天哥!我毕业了!分配去县医院,陕北的县医院……”

刘光天看著她,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我也收到了通知,去县医院,陕北的县医院,外科大夫。”

秦京茹愣住了。那双眼睛里有光,亮得发烫,像窑洞里跳动的煤油灯火焰。“你也去?”

“去。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七年前这么说,现在也是。”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上面刻著一只青霉菌的图案,跟科罗廖夫教授给他的徽章一模一样。

“京茹,七年之约,到期一年了。这枚戒指,我三年前就准备好了。现在,我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秦京茹看著那枚戒指,在春日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在秦家村的老槐树下,刘光天说“七年之后,如果我们都还在这条路上,再谈婚嫁”。那时候她十三岁,瘦,黑,头髮发黄,离“漂亮”还差著一大截。但她眼睛里有股劲儿,像石缝里的野草,给点阳光就拼命往上躥。现在她二十二岁了,他还是那样,瘦,白,眼神沉得像井水,但眼角有了细纹,胡茬青黑,比当年更沉默了。

“我愿意。”

刘光天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他取出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银色的,小小的,在春风里一闪一闪。

“一步一步来。先去陕北,县医院,看病,救人。等风停了,再回四九城。”

“风会停吗?”

“会。”刘光天握住她的手,“我在莫斯科的时候,科罗廖夫教授说过,技术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我是中国人,你是中国人。我们的祖国,风总会停的。”他顿了顿,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而且,我们有qt-3,有土陶罐,有煤油灯,有纯度九十。这些,谁也拿不走。”

秦京茹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泪,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好,去陕北。一起。”

她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往校门口走去。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校门口的老树上,知了还没开始叫,但嫩芽已经舒展开来,绿得发亮。春风从街上吹过来,带著柳絮,像一场温柔的雪。

刘光天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满了字——从1960年到1968年,八年,每一笔都是他的脚印。他提起笔,写下:1968年春,京茹毕业。纯度九十,全国推广。我们,去陕北。七年之约,到期一年。新的约定,开始。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拍了拍。然后迈开步子,走进春风里。秦京茹挽著他的胳膊,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红头绳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光天哥,你说,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

刘光天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那里有鸽子在飞,鸽哨被风拉得忽远忽近。“十年后,纯度九十五,大厂,全国覆盖。二十年后,纯度九十九,我们自己的青霉素,出口,换外匯。”

“我说的是我们,不是青霉素。”

刘光天转过头,看著她。二十二岁了,眼睛还是那样亮,像山沟里的一汪清泉。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她蹲在石碾上,啃著苦得噎嗓子的野菜糰子,说“村里的日子,我不想过了”。现在,她跟他一起,去陕北的县医院,继续过村里的日子。但不一样。这次,是两个人一起。

“十年后,我们有孩子,一个像你这样倔,一个像我这样闷。二十年后,孩子大了,我们老了,但还在看病,还在救人,还在守著土陶罐和煤油灯。”

秦京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篤定,像石缝里的野草,给点阳光就拼命往上躥。“好,一步一步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春风从街上吹过来,带著柳絮,像一场温柔的雪。远处的天空,灰濛濛的,但云层后面,有一丝微光,正在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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