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年(2/2)
“我留下。”孙秀兰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四九城总要有人守。刘总工,您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刘光天看著她,目光平静。二十二岁的女人,短髮,瘦,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很亮,像当年在昌平医院的土院子里,第一次看见菌种长出蓝绿色菌落时的样子。
“我去陕北。”
“陕北?”周铁柱瞪大眼睛,“您弟弟不是刚去?”
“是。”刘光天把文件放在桌上,“我申请去延安地区,公社卫生院。那边缺大夫,缺药,我去,能做点事。”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夕阳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但顏色淡了,像是隨时会熄灭。“纯度九十,我攻了三年,没攻下来。也许换个环境,换个脑子,能找到答案。周铁柱,你去三线,把咱们的工艺带过去。qt-3菌种,培养基配方,提取流程,全都交给你。”
“刘总工……”
“秀兰,”刘光天转向孙秀兰,“你留下,守著四九城。京茹——秦京茹,如果她能考上医学院,你照应著。如果她来不了四九城,你写信告诉我。”
孙秀兰看著他,眼眶有些发红。“我记住了。”
刘光天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1966年秋天,刘光天踏上了去陕北的火车。
绿皮车厢,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插队的知青,下放干部,拖家带口的工人。空气里混杂著汗味、烟味、泡麵的味道,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刘光天坐在窗边,膝盖上摊著一本《外科学》,风吹得书页哗啦响。他伸手按住,目光落在远处一闪而过的山峦上。陕北的山,跟四九城的不一样。禿,黄,沟壑纵横,像一张老人的脸。偶尔能看见几孔窑洞,嵌在山坡上,门口掛著红辣椒,在秋风里轻轻晃。
“同志,您是大夫?”对面坐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开口搭话。
“是。”刘光天合上书。
“协和医院的大夫,去陕北?”中年人推了推眼镜,目光里有一种审视,“我叫陈伯达,报社的,去延安採访。您是下放?”
“是。公社卫生院,缺大夫。”
陈伯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別的什么。“刘大夫,我採访过不少下放干部,有哭的,有骂的,有想不开的。您好像很平静?”
“不平静能怎样?我是大夫,去哪儿都能看病。陕北缺药缺大夫,我去,能救更多人。这比在协和医院守著三十张床位强。”
陈伯达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声在车厢里迴荡,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好!刘大夫,您这境界,比我採访过的那些人都高!”他掏出笔记本,“来,跟我说说,您去陕北打算怎么干?”
“先看病。然后,建一个土法青霉素车间。那边缺药,尤其是抗生素,一个肺炎就能死人。我把qt-3带过去,用土陶罐、煤油灯,照样能做出药来。”
“土法?您不是刚从大工厂出来?”
“大工厂有大工厂的规矩,土法有土法的灵活。陕北没通电,没自来水,没不锈钢设备。但老百姓要活命,不能等通电了再治病。土法能做百分之八十纯度的,应急够用。等条件好了,再往上提。”
陈伯达飞快地记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记完了,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刘大夫,您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陈伯达摇了摇头,“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学堂里背四书五经。您十八,协和副主任,去陕北建药厂。这世道,变得真快。”
刘光天没接话。他看著窗外,远处的山峦越来越近,黄土的顏色越来越浓。火车钻进一条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下来,只有头顶的灯泡泛著昏黄的光。他想起秦京茹,想起她说“我会考上医学院的,你等著我”。今年,她应该已经考完了。考上了吗?来得了四九城吗?他不知道。风变了,一切都变得不確定。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
火车驶出隧道,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重新翻开书,继续看。一步一步来。
梁家河公社卫生院,比昌平医院还简陋。
三间窑洞,一间门诊,一间药房,一间“手术室”——其实就是一张木床,一盏煤油灯,墙上掛著一面裂了缝的镜子。药柜里稀稀拉拉摆著几瓶药,磺胺、阿司匹林、甘草片,青霉素一瓶都没有。
刘光天到的那天,卫生院里只有一个老大夫,姓贺,六十多岁了,背驼得像张弓,眼花得连药名都看不清。看见刘光天进来,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光。
“你就是……北京来的刘大夫?”
“是我。”刘光天微微鞠躬,“贺大夫,以后我跟您搭伙,您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贺大夫摆摆手,声音沙哑,“我这把老骨头,快干不动了。你来了,正好接班。”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刘大夫,我跟你说,这地方,苦。没药,没电,没水。病人来了,能输液的输液,能吃药的吃药,严重的往县医院送。县医院八十里地,山路顛簸,送到一半,人就没了。”
刘光天点点头,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个玻璃瓶,用棉花包著,小心翼翼地放在药柜里。“贺大夫,这是我带的菌种,qt-3,產青霉素的。给我一间窑洞,一套土陶罐,一盏煤油灯,我就能做出药来。”
贺大夫愣住了。他看著那几个玻璃瓶,里面装著蓝绿色的菌落,在昏暗的窑洞里泛著柔和的光。
“你会造青霉素?”
“会。纯度百分之八十,应急够用。以后条件好了,再往上提。”
贺大夫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在这卫生院干了二十年,见过下放干部,见过插队知青,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十八岁的副主任,背著菌种来陕北,说要土法造青霉素。
“你……你是神仙下凡?”
刘光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热气。“不是神仙,是大夫。大夫的本分,就是让老百姓有药吃,能活命。”他转身走出窑洞,脚步很轻。贺大夫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黄土坡的拐角,忽然觉得,这荒凉的陕北,好像要变天了。
消息传到四九城,是在一个月后。
孙秀兰坐在药厂的办公室里,手里捏著一封信,信封上是刘光天工整的字跡。她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秀兰:见信好。我已到陕北,梁家河公社卫生院。条件艰苦,但能做实事。qt-3已接种,土陶罐发酵,煤油灯恆温,预计一个月后出第一批青霉素。京茹若有消息,务必告知。她今年高考,考上了吗?来得了四九城吗?纯度九十,我在这边继续攻。陕北的玉米浆比四九城的甜,菌种长得好,也许能找到突破口。你们保重。光天。1966年10月。
孙秀兰把信纸对著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忽然想起五年前,在昌平医院,刘光天第一次拿起手术刀的样子。那时候他十三岁,瘦,白,眼神沉得像井水。现在他十八岁了,去了陕北,背著土陶罐和煤油灯,说要继续攻纯度九十。
她低下头,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封信,是秦京茹写来的,字跡稚嫩但工整:
秀兰姐:见信好。我考上医学院了,北京医学院,临床专业。但学校通知,今年新生要全部下放,去农村锻炼一年,才能回校上课。我被分到陕北,延安地区,梁家河公社。我会见到他吗?京茹。1966年9月。
孙秀兰看著这封信,久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別的什么。她取出信纸,给刘光天回信:
光天:京茹考上了,北京医学院。但她也要去陕北,梁家河公社,农村锻炼一年。你们,要见面了。七年之约,还剩一年。秀兰。1966年10月。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风变了,一切都变得不確定。但有些东西,像是冥冥中註定的,兜兜转转,总会走到一起。她想起刘光天说过的话:“一步一步来。”是啊,一步一步来。七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一年吗?
陕北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
刘光天站在窑洞门口,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把黄土坡捂成一片纯白。空气里有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四九城的煤烟味,也不是莫斯科的松针味,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凛冽的气息,像是冻土和枯草混合在一起。
“刘大夫!”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坡下传来,带著喘息,“有……有个病人,高烧三天了,县医院去不了,您快看看!”
刘光天转过身,看见一个穿著蓝布棉袄的姑娘跑上来,辫子上繫著一根红头绳,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她跑得急,脸颊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
“你是……”他眯起眼,雪花落在睫毛上,有些痒。
姑娘跑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仰起脸。雪花落在她的头髮上、眉毛上、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盐。
“光天哥,”她说,声音发颤,但不是冷的,是激动的,“是我。京茹。”
刘光天愣住了。
他看著她,十九岁,比三年前又高了一头,瘦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一汪清泉。蓝布棉袄是新的,袖口还留著摺痕,显然是刚发的。辫子上繫著那根红头绳,在雪风里一甩一甩的,像一团跳动的火。
“京茹。”他说,声音比想像中哑。
“我考上医学院了,”秦京茹说,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翘著,“北京医学院。但学校说要下放一年,我就来了……我就来了……”她说著,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但脸上还在笑,又哭又笑的,像个孩子。
刘光天看著她,久久没有说话。雪花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什么都罩得朦朧。
“七年之约,”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还剩一年。”
“我知道。”秦京茹用手背抹眼泪,但越抹越多,“但我等不及了。我想见你,想跟你一起干点事。你会造青霉素,我会学医,我们一起……”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里,雪花落在她头髮上,把她变成一个雪人。
刘光天走上前,伸出手,把她头髮上的雪花轻轻拂掉。动作很轻,像拂掉一片落叶。“进来吧。窑洞里暖和。我给你看菌种,qt-3,在土陶罐里长得很好。你学了医学院的基础课,正好帮我做抑菌实验。”
秦京茹抬起头,看著他,眼眶还红著,但眼睛更亮了。“真的?”
“真的。”刘光天转身往窑洞里走,“一步一步来。先做事,再说別的。”秦京茹跟上去,脚步也很轻。雪花落在两人身后,把黄土坡捂成一片纯白,把脚印填得平平整整。但有些东西,確实发生了。
窑洞里,煤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刘光天掀开土陶罐上的纱布,露出里面蓝绿色的菌落,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这是qt-3,產青霉素的能力比野生株高六倍。但纯度卡在八十七点五,上不去。我一直在想,问题可能出在培养基里某种微量元素的比例上。”
秦京茹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了罐口。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霉味,清冽的,带著土腥气,跟三年前在刘光天实验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我能做什么?”
“帮我记录数据。”刘光天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十本笔记本,“每天温度、ph值、菌落形態、发酵液顏色,全部记下来。还有——等第一批青霉素提取出来,你做抑菌实验,测抑菌圈直径。这是你的专业,比我熟。”
秦京茹看著那些笔记本,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和符號,有些纸边已经起了毛,是反覆翻阅留下的痕跡。
“你一直记著?”她问,声音很轻。
“记著什么?”
“七年之约。还有……我。”
刘光天直起身,看著她。煤油灯的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把那双眼睛照得忽明忽暗。“记著。从秦家村的老槐树下,到现在,五年了。我每天都在记著。”
秦京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抹,任由它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匯成一滴,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洇出一个圆圆的湿痕。“我也是。每天。上课、读书、考试、吵架、考医学院、来陕北……每天都在记著。”
刘光天看著她,久久没有说话。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花落在黄土上的沙沙声。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手指粗糙,带著做实验时留下的划痕,但动作很轻,像拂掉一片雪花。
“別哭了。干活吧。纯度九十,还等著我们攻呢。”
秦京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泪,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亮得刺眼。“好,干活。”
她坐到桌前,拿起铅笔,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1966年10月,陕北梁家河。qt-3菌种,土陶罐发酵,煤油灯恆温。记录人:秦京茹。字跡稚嫩但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
刘光天站在她身后,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遥远的温柔。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捂成一片纯白。但窑洞里,煤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並肩生长的白杨。七年之约,还剩一年。但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