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友谊宾馆(2/2)
“我同意。”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的两个助手,周铁柱和孙秀兰,跟我一起入职,编制一起解决。他们跟著我干了两年,没有他们,项目到不了今天。”
陈干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可以。还有呢?”
“第二,”刘光天顿了顿,“出国名额,如果批下来,我想去。不是去莫斯科玩,是去学他们的工业化生產体系。土法能应急,但长远来看,咱们需要自己的大型抗生素工厂。”
陈干事笑了:“你小子,胃口不小。行,我回去匯报,一周內给你答覆。”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中山装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刘光天站在宾馆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周铁柱从后面凑上来,怀里还抱著那个箱子:“光天,陈干事跟你说啥了?”
“好事。回去再说。”
他迈步往吉普车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周铁柱小跑著跟上,箱子在怀里一顛一顛的:“啥好事啊?你倒是说啊!”
“回去说。”
吉普车发动起来,驶离友谊宾馆。
刘光天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十四岁,提前毕业,全国推广,出国,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
他想起秦家村的老槐树,想起那个攥著草绳的姑娘,想起她说“七年,我记著”时的眼神。七年之约,才过了不到一年。他的路越走越宽,她的路才刚开始。
他闭上眼睛,听著发动机的轰鸣,一,二,三……数到二十,心跳慢下来。一步一步来。
南锣鼓巷95號院,三天后。
刘光天是在傍晚回到四合院的。
吉普车把他送到胡同口,他跳下来,背著背包往院里走。
夕阳把巷子染成一片暖金色,墙根下的青苔泛著暗绿色的光。
路过中院水池子时,傻柱正蹲在那儿洗菜,手里一棵大白菜往下滴著水。
看见他,大嗓门隔著半个院子传过来:“哟!光天!听说你上友谊宾馆了?还见了苏联老毛子?”
“是苏联专家。”刘光天停下脚步,“柱哥,洗菜呢?”
“可不是嘛!”傻柱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甩著手上的水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圈,
“行啊小子,出息大了!晚上別走,哥请你喝酒,莲花白还有半瓶,咱哥俩聊聊!”
“酒就不喝了。”刘光天笑了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友谊宾馆的茶歇点心,奶油饼乾。”
傻柱接过来,对著夕阳的光看了看,眼睛瞪得溜圆:“哟!这玩意儿金贵!你哪儿弄的?”
“会议剩下的,我装了几块。”
“讲究!”傻柱把纸包小心地揣进兜里,“行,你先回家放东西,一会儿过来吃饭!我给你炒俩菜!”
刘光天继续往西厢房走。路过贾家门口时,门帘一掀,秦淮茹探出头来。
她比一年前更瘦了,眼窝深陷,但脸上堆著笑,声音温温柔柔的:“光天,回来了?”
刘光天面上不动声色:“淮茹姐。”
刘光天微微点头:“淮茹姐,您忙,我先进屋了。”
他绕过影壁,走进西厢房。
二大妈正在灶台边忙,锅里燉著白菜豆腐,香味飘出来,混著煤烟味,在暮色里瀰漫。
刘光福趴在桌边写作业,看见他进来,蹦起来:“哥!”
“光福。”刘光天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支钢笔,“给你的,英雄牌,友谊宾馆的纪念品。”
刘光福接过钢笔,眼睛瞪得溜圆。
黑色的笔桿,金色的笔尖,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拧开笔帽,在纸上划了一下,墨水流畅地淌出来,留下一道浓黑的痕跡。
“哥……这很贵吧……”
“好好读书。將来用得著。”
二大妈从厨房探出头,眼眶红了:“天儿,你瘦了。学校伙食不好?”
“好著呢。”刘光天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漱了漱口,“妈,爸呢?”
“在里屋呢。”
刘光天拿起桌上的一个纸包,走进里屋。刘海中坐在炕沿上,端著茶缸子,里头的高末儿已经泡得没色了。
看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爸。”刘光天把纸包放在桌上,“给您带的,友谊宾馆的特供茶叶,龙井。”
刘海中的手顿了一下。
茶缸子悬在半空,热气裊裊地往上飘。他看著那个纸包,牛皮纸裹著,上面印著“特供”两个字,是绿色的隶书。
“你……你自己留著吧。”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喝不惯这么好的。”
“您喝得惯。这是儿子孝敬您的。”
刘海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这个。”刘光天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之前借的学费,还清了。这是最后一笔。”
刘海中看著那两张十块钱的钞票,忽然想起两年前刘光天把欠条拍在桌上,说“爸,钱我按月还”。
“听说……”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要提前毕业?当干部了?”
“还没定。局里有想法,让我技术总负责,全国推广青霉素工艺。”
“全国……”刘海中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个词太重,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一个七级锻工,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多年,最多管过一个班组。他儿子,十四岁,要管全国的事了。
“那你……还回来住吗?”
“回来。户口还在院里,妈和光福还在这儿。但我可能经常出差,各省跑,不常在。”
刘海中没说话。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高末儿的苦味在嘴里蔓延。他忽然觉得,这茶没以前那么苦了。
“去吧。傻柱等你呢。”
刘光天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刘海中忽然又叫住他:“天儿。”
“嗯?”
“少喝点。”
刘光天愣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翘。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二次听到刘海中说这种话。
“知道了,爸。我不喝酒。”
他走出西厢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中院的老树下。
树上的知了还没开始叫,但嫩芽已经舒展开来,绿得发亮。
傻柱的笑声已经从窗口传出来,大嗓门隔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光天!快来!菜要凉了!”
刘光天笑了笑,脚步加快了几分。
夜里,刘光天躺在炕上,听著隔壁二大妈的鼾声,睁著眼,盯著房梁。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炕席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借著月光写下一行字:1962年3月,友谊宾馆匯报成功。下一步:提前毕业,中试投產,申请出国。
秦京茹……笔尖顿了顿,又添上,秦京茹,十四岁,已读初中一年级。七年之约,还剩六年。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窗外,中院的老树在风中轻轻晃,叶子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说著什么。
他数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二十,睡著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杨树林前,树很高,叶子绿得发亮。
远处有个人影,瘦瘦的,穿著蓝布褂子,辫子上繫著一根红头绳,在风中一甩一甩。
他想走近,但路很长,怎么走都走不到。於是他停下来,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
“七年。”他在梦里说,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那个背影似乎听见了,微微侧了侧头,但没有转过来。
风继续吹,白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一截从旧日子里漏出来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