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红头绳(2/2)
秦京茹咬了咬嘴唇:“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进城可以,但得有本事。光靠嫁人进城,是把命交到別人手里。別人对你好,你就过得好,別人对你不好,你连退路都没有。你得有真本事,才能在城里站住脚。”
“真本事……”秦京茹喃喃重复,“什么本事?”
“识字、算帐、学医、学技术,什么都行。你现在十三岁,回去让你爹供你读书,至少念完初中。有了文化,进城当工人、当技术员、当大夫。那才叫站住脚。”
秦京茹沉默了。她看著手里的野菜糰子,忽然觉得这东西比刚才更苦了。
“我爹……不会同意的。”她说,“女娃读书,浪费钱。”
“所以你要自己爭取。告诉你爹,读书不是为了嫁人,是为了將来能挣更多钱,能贴补家里。你要是当了工人,每月工资能养活自己,还能往家寄钱。一年下来,够给家里盖几间大瓦房。”
秦京茹的眼睛亮了。她掰著手指头算,虽然算不太清楚,但“盖瓦房”三个字她听得懂。
她爹最大的心愿就是盖三间新瓦房,为这个愁白了头。
“真的……能挣那么多?”
“能。但前提是,你得有文化,有技术。”刘光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的话,你回去想想。想通了,就去做。想不通,就当我没说。”
他转身往诊所走去,脚步很轻。秦京茹坐在石碾上,看著他的背影,手里的野菜糰子攥得变了形。
接下来的几天,秦京茹每天都来。
她学东西很快。量血压、测体温、登记病歷,几天就上手了。
她还能帮吴大夫配药,数药片、包药包,动作麻利得不像个新手。
吴大夫私下跟刘光天说:“这姑娘,要是能进卫校,是个好苗子。”
刘光天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秦京茹为什么学得这么快。她不是聪明,是急了。
她把每一次学习都当成进城的阶梯,拼命往上爬。这种动力,比什么天赋都管用。
但他也注意到,秦京茹看他的眼神,渐渐从崇拜变成了別的什么。
那天下午,诊所没什么病人。刘光天坐在石碾上看书,是一本《农村常见病防治手册》,风吹得书页哗啦响。
秦京茹坐在旁边,手里编著一条草绳,手指翻飞。
她编得很熟练,草绳在她手里像一条活蛇,盘来绕去,渐渐显出一条辫子绳的形状。
“光天哥,”她忽然开口,“你……有对象没?”
刘光天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我才十三。”
“十三岁……”秦京茹的声音低下去,“我也不大。但村里像我这么大的,有的已经订亲了。”
“你呢?”
“我爹想把我许给隔壁村的老张家。那儿子十七了,瘸了一条腿。”秦京茹说,“我爹说,瘸子老实,不会花花肠子。”
刘光天合上书,看著她:“你怎么想?”
“我不愿意。”秦京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很亮,“我想嫁城里人。像你这样,有学问,有出息。不是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她说著,手指绞紧了草绳,指节发白。
刘光天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老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几声牛叫,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他看著她手里那条编了一半的草绳,编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盼头都编进去。
“京茹,”他说,“我现在不能答应你什么。我们都太小,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有一句话,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
“七年。给我七年,也给你七年。这七年里,你好好读书,我好好学医。七年后,如果我们都还在这条路上,到时候再谈这件事。”
秦京茹愣住了。她看著刘光天,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重。
不是“等你长大我娶你”,是“我们各自往前走,七年后再说”。
他不哄她,不骗她,不给她画饼。他只是给了她一个方向,然后让她自己去走。
“七年……”她喃喃自语。
“七年很长,”刘光天说,“但也很快。关键是,这七年里,你不能走歪路。不能被人花言巧语骗了,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你得让自己变得值钱,別人才不敢轻贱你。”
秦京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草绳。
她编的是一条辫子绳,给姑娘扎辫子用的,编得很细,很结实。
她忽然觉得,这七年就像这条草绳,一根一根地编,一天一天地过,只要手不停,总有编好的那一天。
“我记住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七年。我等你。”
刘光天没纠正她“我等你”这个说法。
他知道,对於秦京茹这种性格的姑娘,需要一个锚,一个让她在漫长岁月里不迷失的方向。
而他,愿意当这个锚。至少现在愿意。
他重新翻开书,继续看。
秦京茹坐在旁边,继续编草绳。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下乡的最后一天,刘光天给秦家老太太做了复查。
肺炎已经控制住了,心衰症状也缓解了。老太太拉著他的手,千恩万谢,非要塞给他一篮子鸡蛋。
刘光天推辞不过,收了,转手交给了秦京茹:“给你奶奶补身体。”
秦京茹接过篮子,眼眶有些红。
她看著刘光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还会来吗?”
“会。”刘光天说,“每年学校都会组织下乡。下次,我爭取再来秦家村。”
“我等你。”秦京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拖拉机在村口发动,突突突地响著,黑烟喷出来,在晨光里散成一团灰雾。
刘光天坐在车斗里,回头看了一眼。
秦京茹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著那条编好的草绳,辫子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樑后面。
同学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哎,那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別瞎说。”刘光天把膝盖上的书翻开,“都还是孩子。”
“孩子?”
“我看那眼神,可不像是看孩子的眼神。刘光天,你小子,桃花运不浅啊。”
刘光天没接话。他看著书页上的字,脑子里却浮现出秦京茹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
瘦,黑,眼睛很亮,像山沟里的一汪清泉。
他知道,这个姑娘已经被他种下了种子。
七年。这七年里,她会变成什么样,取决於她自己。
他不是在选童养媳,是在做一个长期投资,对自己眼光的投资,也是对她潜力的投资。
秦京茹能不能从原著那个被人当枪使的傻姑娘,变成一个独立的人,一半靠他自己提点,一半靠她自己的造化。
他不急。七年,足够看清一个人。
拖拉机顛簸著驶出山沟,晨光把山樑染成一片淡金色。
刘光天合上书本,闭上眼睛,听著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吹过车斗的呼啸。
回到学校,还有实验室的事要处理。
青霉素项目不能停,学业不能落下,四合院里的那摊子事也还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