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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秦家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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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光天是在实验室里接到通知的。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实验台上那排培养皿上。

青霉菌在琼脂表面铺展成一片均匀的蓝绿色。

周铁柱正趴在显微镜前记录菌落直径,孙秀兰在另一边调配新的培养基,玉米浆的甜腥味在空气里瀰漫。

“刘光天。”林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捏著一张纸,“学校安排暑期下乡医疗实践,全体学生参加。你那一组,去昌平县秦家村。”

刘光天从显微镜前抬起头:“什么时候?”

“下周三,为期两周。”林老师目光落在那排培养皿上,“你的实验……”

“我会安排好。”刘光天直起身,把记录本合上,

“菌种已经进入稳定传代期,铁柱和秀兰可以独立完成日常维护。我留一份详细的操作手册,每天该做什么、注意什么,都写清楚。”

林老师看著他,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讚许:“你倒是捨得放手。”

“不是放手,是分工。”刘光天说,“一个人做不完所有事。他们比我更需要独立操作的经验。”

林老师没再说什么,把通知单放在檯面上,转身走了。门帘落下,带起一阵微风,实验台上的记录纸轻轻颤动。

接下来的三天,刘光天几乎住在了实验室里。

他写了一份二十页的操作手册,从菌种的日常传代、培养基的配製比例,到温度控制的微调方法、污染菌落的识別特徵,每一步都配了手绘示意图。

字跡工整,標註清晰,连周铁柱那种大大咧咧的性子都能看懂。

“这温度,”他指著恆温箱底下那盏煤油灯,“灯芯高度固定在这个刻度,上下误差不能超过两毫米。秀兰,你负责每天早中晚三次记录。铁柱,你负责添煤油和观察菌落形態。有问题,等我回来处理。”

“你放心去,”周铁柱拍著胸脯,“这点事,包在我身上!”

孙秀兰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把操作手册小心地收进抽屉里,又拿出来,翻了翻,重新放回去。

出发那天早上,刘光天把实验室的钥匙分成两把,一把给周铁柱,一把给孙秀兰。“两人同时在场才能开门。这是规矩。”

周铁柱挠挠头:“这么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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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菌种是核心资產。”刘光天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丟了,半年白干。”

秦家村在昌平县城北边,隔著两道山樑。

学校从公社借了一辆手扶拖拉机,车斗里舖著稻草,学生们挤坐在上面,隨著土路的顛簸摇摇晃晃。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著,黑烟一股一股地喷出来,被风吹散在山樑上。

刘光天靠在车斗栏杆上,膝盖上摊著一本《农村常见病防治手册》,风吹得书页哗啦响。他伸手按住,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影上。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山樑上的庄稼地一片青绿,但走近了看,就能发现那绿色很浅,禾苗稀疏,土地乾裂。

偶尔有老乡赶著牛车迎面过来,看见拖拉机,远远就避到路边,站在土坎上张望。

“这地方,”旁边一个同学嘀咕,“比我们老家还穷。”

刘光天没接话。

他前世去过更穷的地方,援藏医疗队,海拔四千米的村子,连电都没有。

但那是二十一世纪,再穷也有国家兜底。而现在是1961年,三年困难时期刚过去不久,农村的日子比城里难熬十倍。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扬起一片黄尘。

秦家村不大,三十来户人家,土坯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下,屋顶上铺著茅草。

有几户连茅草都补不齐,露出底下的椽子,用塑料布勉强盖著。

村口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背。树下有一口石碾,几个孩子正光著脚在上面爬。

带队的老师姓吴,四十来岁,以前在区医院干过,后来调到卫校教书。

他跳下车,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扯著嗓子喊:“乡亲们!红星卫生学校的医疗队在村东头打穀场设点!有病的来看,没病的来量血压!免费的!”

孩子们从石碾上跳下来,撒腿往村里跑,嘴里喊著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刘光天从车上跳下来,背包往肩上一甩,跟著吴大夫往村东头走。路过老树时,他注意到树下站著一个姑娘。

十三四岁的年纪,穿著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乾净。

头髮用一根红头绳扎成两条辫子,辫梢有些发黄,是营养不良的顏色。

她手里挎著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著几棵野菜,叶子蔫蔫的,根上还带著泥。

姑娘正仰头看著拖拉机,眼睛睁得很大,黑眼珠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亮。

她的目光在下车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刘光天身上。

不是因为刘光天长得有多出眾。

他瘦,白,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在人群里並不显眼。

但他是第一个跳下车就开始整理器械的,从背包里掏出血压计、听诊器、体温计,用酒精棉球逐个消毒,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实验室。

姑娘看著他的手。那双手细长,指节分明,在阳光下泛著一种与这村子格格不入的乾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著洗不净的泥。

“京茹!”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看什么呢?还不回来择菜!”

姑娘回过神,最后看了刘光天一眼,转身跑了。

两条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像山樑上被风吹动的野草。

打穀场是村里最平整的一块地,铺著石板,边缘堆著几垛去年的麦秸。

吴大夫带著学生们支起两张木桌,摆上血压计、听诊器、几盒常用药,就算是个临时诊所了。

刘光天被分配的任务是量血压和登记。这活儿简单,但枯燥,绑袖带、打气、放气、读数、记录,一遍遍地重复。

来的第一个人是个老汉,六十多岁,背驼得像张弓,脸上沟壑纵横。

他坐在凳子上,有些侷促,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大爷,放鬆。”刘光天把袖带绑在他胳膊上,开始打气,“最近头晕不?”

“晕,”老汉说,“干活的时候晕,歇一会儿就好。”

“夜里睡得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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