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本草日誌·第四卷·石山甘泉(1/1)
离开神木林时,我们已从姜水出发,走了近两个月。
木和她的族人,像树木一样,极安静地站在那棵最古老的神木下,目送我们。他们的身影,渐渐与那片极沉默也极茂密的林子,融为一体。我们带著木送的几颗神木果,和一小块极珍贵的树脂,继续向西。
脚下的路,很快变了模样。那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像是在某个极突兀的界限,被大地自己斩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荒凉、也极死寂的石山。这里的山,像是被远古的巨神用极钝的斧头,胡乱劈开。没有植被,没有土壤,只有一块块极巨大、也极狰狞的灰白色岩石,从大地深处,极痛苦、也极愤怒地,刺向天空。岩石的边缘,像刀锋一样,极锋利。我和赤的小腿,在攀爬时,被划得鲜血淋漓。
这里没有水。太阳极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著这片毫无遮蔽的石山。岩石被晒得滚烫,隔著极简陋的草鞋,都能感到那股要把人蒸乾的热量。我们携带的、从神木林里装来的泉水,在进入石山的第一天,就快喝完了。这是我们离开部落后,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了死亡的乾渴。
我们出发时,带水的器具,极简陋。不是你们现在用的水壶,而是用极粗大的兽皮,经过极复杂的鞣製与缝补后,做成的皮囊。这种皮囊,极结实,也极轻便,能装很多的水。但是,它有一个极致命的缺点,就是无法完全密封。在极炎热极乾旱的地方,水会从皮囊的缝隙里,极缓慢、也极持续地,渗出去。所以,我们每天都必须寻找新的水源,否则,水很快就会耗尽。在石山里,我们的皮囊,很快就空了。
您一定很好奇我们用来喝水的皮囊,是怎么做的。这门手艺,在我们部落,极古老,也极重要。我极详细地讲给您听。
首先,是选皮。不是什么兽皮都能用。最好的是鹿皮,其次是羊皮。皮子要极厚实,也极完整,不能有被野兽咬破的洞。选好皮后,要先用我们最锋利的石刀,將皮子內侧残留的碎肉和脂肪,极耐心、也极乾净地,刮掉。这一步很关键,刮不乾净,皮子就容易腐烂、发臭。
刮乾净后,就是“鞣製”。这是最核心、也最考验手艺的一步。我们不用你们后来那些复杂的东西。我们用的,是山林里最普通、也最神奇的东西——树皮和草木灰。我们会去剥取极古老的櫟树皮,或者坚樺的树皮,將它们放在大陶罐里,加上水,用极旺的火,熬煮上整整一天。煮出来的汁水,是极深的褐色,有股极浓郁极苦涩的植物气味。这就是鞣液。
同时,我们会收集部落篝火里烧得最乾净、最细白的草木灰。將草木灰,极均匀极厚实地,涂抹在刮乾净的兽皮上,尤其是那些还带著极细微油脂的角落。然后,將皮子捲起来,放在阴凉处,让它“吃”上半天灰。这草木灰,极能去油,也能让皮子变得更柔软。等时间到了,我们会用极清澈的溪水,將皮子上的灰,极彻底地洗乾净。
接著,就是“泡皮”。我们將处理好的皮子,完全浸泡在那极浓极涩的鞣液里。这需要等上好些天,等皮子极缓慢、也极充分地,吸收鞣液的精华。这期间,还要不时地翻动,让每一寸皮子,都浸泡得极均匀。泡好后,將皮子取出,再次用极乾净的溪水,洗去多余的汁液。这时,皮子已经极坚韧,也极柔软了。
然后,是最费力气的一步——“摔打”。我们要將湿漉漉的皮子,反覆地、极用力地,摔打在极平整极粗糲的石板上。这能让皮子的纤维彻底鬆开,变得极软,也更耐用。摔打完后,就是“塑形”。我们用极粗的骨针和极韧的兽筋线,將几块处理好的皮子,按照我们想要的形状,极精密、也极牢固地,缝在一起。针脚要极密,不能有一丝漏水。
最后,是“上油”。我们会用猎来的野猪,或是熊的油脂,极均匀极薄地,涂抹在整个皮囊的外面。这能让皮囊防水,也更耐用。做完这一切,往里面灌上水,放上一天,如果不漏,一个极好的、能陪我们在最恶劣的地方行走的皮囊,才算真正做成。每一个皮囊,都是我们部落的妇人,熬了无数个日夜,极用心极专注地做出来的。它是一件,极朴素,也极伟大的,艺术品。
再好的艺术品也要实用才行,好比我们的水壶如今已经完全空了憋了。到了第二天,石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唇,乾裂得像是这石山的地表,渗出极细密的血珠。他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指指前方,眼神里是极深极深的疲惫,但没有一丝退缩。我知道,他是在说,继续走,不要停。我点点头,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神木果,塞进他嘴里。那极微弱的酸甜汁液,是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我们在石山里,走了整整三天。那三天,是我记忆里,最漫长、也最绝望的三天。白天,太阳像是要把我们烤成乾尸;夜晚,寒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又像是要把我们冻成冰块。就在我们快要彻底放弃时,第三天黄昏,赤突然指著远处一处极不起眼的岩壁,发出了极沙哑、也极激动的嘶吼。
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那岩壁的底部,有一道极细极窄的石缝。石缝里,渗出了一滴,极微小、也极清澈的水珠。它悬在那里,在夕阳的余暉下,折射出极璀璨、也极神圣的光芒。我们三人,同时跪了下去。我用极轻、也极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滴水。它是冰凉的,带著岩石深处,极古老的温度。它顺著我们乾涸的喉咙,滑下去。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我们顺著那石缝,用石刀,极耐心、也极疯狂地,挖掘了整整一夜。天亮时,石缝终於被我们挖开,露出了一处极小的、也极清澈的泉眼。泉水极缓慢、也极持续地,从地底涌出,在石窝里积成小小的一汪。我们趴在那里,喝了个痛快。那是我们喝过的,最甘甜的,泉水。
在这口甘泉的旁边,我们还发现了一种极特殊的植物。它几乎是贴著滚烫的岩石生长,叶子极肥厚,像是能储存所有的水分。石极好奇地摘下一片,放进嘴里。他说,极酸,也极咸。我也尝了一片,確实如此。但它水分极多,能极快地,解渴。我將它记录下来,命名为“石莲”。它能生津止渴,还能补充我们因大量出汗而流失的盐分。是这片极荒凉极死寂的石山里,唯一的,生命。
我们在石山里,又待了两天。靠著这口甘泉和石莲,恢復了体力。离开时,我对著那口泉眼,极郑重、也极虔诚地,拜了三拜。是它,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
走出石山时,我们已从姜水出发,走了近七十天。前方,是一片极广阔极乾旱的黄土塬。那里,没有树,也没有水。只有极厚、也极沉默的,黄土。
这一卷的主题,就叫它《石山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