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前世今生(2/2)
全诗没有一个字提到梅花,却句句都在说梅花的孤高与不群。
几个世家子弟看了之后脸色都有些訕訕的,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王安石站在人群中从头到尾把那首诗读了一遍。
目光在最后两句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同僚说了句“好诗”。
他不像苏軾那样当场赋诗唱和,也没有上前攀谈,只是默默记下了这首诗。
但裴幼清却注意到了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出眾,而是因为全场那么多人只有他在读那首诗时眉宇间没有任何奉承的神色。
他只是在认真看诗。
她的丫鬟后来悄悄告诉她那人是王编修,老爷的学生。
裴幼清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人和別人不太一样。
苏軾与曹家的缘分却因为一首诗悄然生根。
他写完《海棠》后不久。
曹骏便亲自过来跟他喝了杯酒,问他近来在翰林院可还习惯。
又隨口提到幼女婉寧自幼爱读诗词,尤其喜欢苏修撰那首《蝶恋花》。
苏軾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大大方方地笑道:“小姐厚爱,改日苏某定当亲笔抄录一首奉上。”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奉上的是诗词,不是別的。
但曹骏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分寸,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又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几天后,姚广孝却独自去了大报恩寺。
他如今已还俗入仕,但寺中僧人仍当他是自己人。
他在藏经阁里坐了片刻,知客僧便引了定远侯府上的老夫人来解签。
老夫人在藏经阁坐了小半个时辰,回去路上对身边的老僕说了句话:“这个年轻人,太静了,静得让人看不透,但听他说话,心里就觉得踏实。”
回去后那老僕把话传给了定远侯韩崇。
韩崇正在擦拭他的战刀,闻言手中动作停了一瞬,说能让老夫人觉得踏实的人,不多。
赏梅宴的余波还没散尽,春选的正式名单便出炉了。
姚广孝迁礼部主客司郎中。
王安石迁都察院经歷司经歷。
苏軾迁翰林院侍讲学士。
三道任命,各有各的深意。
姚广孝入礼部主客司,看似远离权力中心。
但掌藩属朝贡与四夷交往,將来所有外交事务都要经他的手。
王安石入都察院,看似官阶不高,但掌文书机要,弹劾章奏皆出其手。
苏軾入翰林院侍讲学士,离內阁只有一步之遥。
任命公布后,各方势力的反应也颇耐人寻味。
二皇子周珣当天便派人给姚广孝送了一方端砚,说是祝贺他高升,砚台底下压了一张字条,只写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姚广孝收下砚台,把字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递迴去。
砚是好砚,墨是好墨,殿下用心良苦,贫僧心领。
他自称贫僧,分明是在告诉二皇子。
我虽还俗入仕,但我的心还没入任何人的府邸。
二皇子收到回条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纸条收进了抽屉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大皇子则在太傅府与苏軾喝茶时隨口问了一句:听闻子瞻在安西侯府赏梅宴上大出风头,曹家幼女对你颇为倾心,子瞻可有意乎?
苏軾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反问殿下觉得臣该有意吗。
大皇子没有回答,两人相视一笑,话题便转到了別处。
但大皇子心里已经明白。
苏軾不是在等他点头,而是在告诉他:臣的婚事,臣自己做主。
裴度对王安石的欣赏则更加直白。
有一天王安石在都察院加班核帐。
裴度路过他的值房,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
把一叠案卷放在他桌上,说这是今年江南道呈上来的田赋纠纷案卷,让他一起看看。
然后忽然话锋一转,说前几日小女在赏梅宴上写了一首咏梅诗,介甫,可看到了?
王安石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著裴度,裴度却没有看他。
只是背著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丟下一句:“她说你是个认真的人,老夫也觉得你是个认真的人。”
门没关严,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案卷哗啦啦地响。
王安石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核他的帐。
但他身边的人都注意到,王经歷今天核帐的笔跡,比平时工整了不少。
这一切自然都传到了周行手里。
他在偏殿將各方传回来的信息一一归档,手指在三人的名字间来回划过。
他忽然想起前世苏軾那几句悼亡妻的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也许这一世,苏軾不会再经歷那份刻骨铭心的痛。
也许安西侯府那朵红梅,会成为他这一生的归宿。
至於王安石,他太需要一个人来缓解他的执拗,而裴幼清,恰好是那个能读懂他的人。
而姚广孝呢?
他前世出家为僧,一生没有娶妻。
这一世还了俗,却依然选择了与红尘保持一步之遥的距离。
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安稳前行,是他最乐见的事。
他铺开那张自製的关係图,在三人的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几个字,搁下笔时嘴角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