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疯狂的计划(2/2)
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胡人的要害处。
城楼上的陈靖拄著长剑注视著那个在垛口上来回衝杀的年轻人。
他的亲兵在旁边低声匯报。
是先锋营第三什什长霍去病,就是之前校尉推荐的那个杀县尉的罪卒。
陈靖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盯著那个年轻人的身影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
他看人看了四十年,不会看错。
这个年轻人是个天生的骑兵胚子,让他在城墙上堵缺口,简直是拿千里马当牛使。
攻城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胡人在朔州城下丟下了一千多具尸体,终於吹响了收兵的號角。
黑色的潮水缓缓退去,草原上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破碎的云梯、倒毙的战马、散落的弯刀和箭矢,还有无数被踩进泥泞里的靛蓝色战纹布条。
守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阵亡两百余人,伤者无数,城墙垛口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
但朔州城头那面赤色龙旗,仍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霍去病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上下被血浸透了。
有胡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左臂被弯刀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他用撕下来的布条隨便缠了两圈,血还在往外渗。
旁边一个第三什的年轻士卒递过来一个水囊,笑著说霍什长你今天又记一功。
霍去病接过水囊灌了两口,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草原深处那片连绵数十里的胡人营寨。
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那年轻士卒摸不著头脑的话:“记功不过是多砍几个脑袋,出不了这座城。”
“要立功,得出去打,胡人的輜重营在谷口西侧的洼地里,守军不足两千。”
年轻士卒愣了一下,水囊差点没拿稳。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霍去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什长。
刚打完一场恶仗,城墙上的人都还在收尸裹伤。
他已经在盘算怎么突袭敌人的輜重营了。
霍去病把水囊塞回他手里,转身朝城墙下走去,说了句“我去找校尉”。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城墙的转角处,脚步又快又稳,仿佛左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不存在一样。
帅帐里,陈靖正在和幕僚们商討下一步的部署。
攻城战虽然暂时打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试探。
胡人的主力还没动,攻城器械还没运到。
左贤王阿提拉的狼头大纛还在后方稳稳地扎著。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一个幕僚正在沙盘上讲解胡人后续可能的进攻路线。
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通报声。
先锋营第三什什长霍去病求见。
陈靖抬起头来,將手中的药碗放在案上,对亲兵点了点头。
霍去病掀开帐帘大步走进来,朝陈靖行了个军礼。
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一开口便是直奔主题。
他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给他三百死士,今夜三更从西门摸出城。
不走正门,不走大路,沿城墙根绕到胡人后方,天亮之前摸到輜重营,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
他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仿佛不是在请示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覆推演过无数遍的作战方案。
“这些天胡人在试探,末將也在试探,他们的輜重营扎在谷口西侧的洼地里。”
“换了末將也不会想到,一群被围的守军敢派人绕后烧粮草,这就是机会。”
帅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几个幕僚面面相覷,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游移,似乎想找出这计划里的漏洞,但没有人开口。
陈靖坐在帅案后,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敲打著。
浑浊的老眼盯著霍去病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只问了几个最关键的问题:路线、风向、脱身之策。
霍去病的回答简洁而精准。
从北侧断崖的小路摸过去,那条路胡人的游骑白天巡逻过,夜里会撤。
谷口夜间刮的是北风,放火烧营火势会朝胡人主力方向蔓延。
輜重营起火,胡人必乱,他们趁乱原路返回,天亮前回城。
陈靖又问他若回不来呢,霍去病昂首说那就不用回来。
先锋营的人从来不指望活著回来。
陈靖没有说话,只是拉开帅帐帘幕,將目光投向远处北城墙外那片胡人营寨的营火。
火光倒映在他浑浊的眼眸里,片刻后他转过身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字一顿地下了將令。
他拨给霍去病三百精兵。
不是先锋营的死囚,而是他从羽林卫里亲自挑出来的老兵。
每人配一匹马、一壶火油、两把短刀。
目的只有一个:烧掉胡人的粮草,然后活著回来。
霍去病单膝跪地接令,眼中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少年人独有的灼热与锐利。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跨出帅帐,脚步踩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当夜三更,朔州西门悄然打开一道缝。
霍去病领著三百精骑鱼贯而出,马蹄上全裹著厚布,马嘴里勒著嚼子。
三百人的队伍在夜色中安静得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他骑在最前头,左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腰间掛著一把新磨的环首刀,马鞍旁掛著两壶火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百张沉默而坚毅的面孔,然后双腿轻夹马腹,率先没入了城外的黑暗之中。
北风呼啸著刮过草原,將马蹄裹布的闷响和三百人压抑的呼吸声一併吞没在漫漫长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