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墙之隔(1/2)
永和二十三年,三月十五。
太傅府邀新科探花苏軾过府一敘的帖子,是孔衍亲笔写的。
帖子上只有寥寥数语。
“闻子瞻词名满京华,老夫心折已久,明日午后,府中备薄茶一盏,邀君共话诗文。”
没有官衔,没有客套,末尾只署了“孔衍顿首”四个字。
苏軾接到帖子时正在翰林院值房里翻看一本前朝诗集。
他拿著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头对隔壁案的王安石说了一句:“太傅这字,比我的好。”
王安石头也没抬,回了一句:“太傅是九品文修,你是三品,他的字若不如你,大周的文修体系就该推倒重来了。”
苏軾哈哈大笑,把帖子往怀里一揣,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出门时在走廊上碰见了姚广孝,扬了扬手里的帖子。
姚广孝看了一眼,只说了四个字:“好好表现。”
语气平淡得像在嘱咐师弟去藏经阁还书。
太傅府的花厅和苏軾想像中的一模一样。
没有金银玉器,没有名家字画,只有满墙的书。
东墙的紫檀书架上从《论语》到《大周会典》排列得整整齐齐。
西墙悬著一幅《江山烟雨图》,南窗下一张黄花梨大案,案上摊著一本翻到卷边的《孟子》。
旁边搁著一副老花镜。
孔衍就坐在案后,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手里捻著那串从不离身的墨玉念珠,神態隨和得像一个退了休的老塾师。
苏軾进门时长揖到地,口称“学生苏軾拜见太傅”。
孔衍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摘下老花镜搁在案上,打量著眼前这个名满京华的年轻人。
苏軾今日穿的是翰林院的青色官服,腰间繫著乌角带,衣冠整齐。
但眉宇间那股恣意飞扬的神采怎么都遮不住,嘴角微微上翘,仿佛隨时都在酝酿著下一首妙趣横生的诗句。
孔衍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子瞻在翰林院待了几日,可还习惯?”
“习惯得很。”苏軾笑著答道,“有书读,有茶喝,有肉吃,比在大报恩寺掛单时强多了。”
孔衍微微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忽然一转:“你那首《蝶恋花》,『多情却被无情恼』,是写给谁的?”
苏軾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前前后后被无数人问过,每一次他都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但孔衍不是那种可以用哈哈糊弄的人。
他放下茶盏正色答道:“回太傅,不是写给谁的,是写在玉渊潭探花宴上,看到墙里鞦韆墙外行人。”
“忽然想到人生多少事都是一墙之隔,想进去的进不去,想出来的出不来。”
孔衍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道:“人生多少事都是一墙之隔,你在翰林院待了几日,可曾想过,翰林院也是一道墙?你在墙里,天下在墙外。”
苏軾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
他听懂了孔衍的弦外之音。
太傅不是在跟他聊诗词,是在跟他聊志向。
他前世在乌台诗案中被贬黄州,在海南瘴癘之地流放了整整六年。
太知道仕途上那道墙有多高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直视孔衍的眼睛,语气罕见地郑重而坦荡:“太傅,晚辈不敢说大话,晚辈平生只有两个心愿。”
“写能传世的文章和做对得起百姓的官,这两个心愿都不在墙里,也不在墙外,在晚辈心里,墙挡得住身子,挡不住心。”
孔衍端起茶盏慢慢地喝著,似乎在品味苏軾这番话的分量。
花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窗外竹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
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西墙那幅《江山烟雨图》前负手而立。
背对著苏軾,声音却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入仕四十年,门生故吏不能说遍天下,但在这朝堂之上,也算桃李满门。”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花厅里迴荡著,带著一种厚重的、只有歷经沉浮才能沉淀下来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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