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殿试(2/2)
写治天下不在严刑峻法,而在使民有食有衣有尊严。
写自己游歷各地亲眼所见的民生疾苦。
老农在乾旱龟裂的田埂上望天嘆息,织妇在官府强征的织机前熬白鬢髮,边军士卒穿著磨破的军靴在风雪中戍守关隘。
他没有堆砌典故,没有卖弄辞藻,只用最平实的语言將一幅幅画面铺陈在纸上。
在文末以一句“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收束全文。
写完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这一篇文章可能抵得上他前世半生顛沛流离的全部感悟。
王安石坐在不远处,下笔如刀。
他的策论开篇没有一句客套,直截了当地点明全篇核心。
“王道者,非虚无縹緲之理想,乃切实可行之制度。”
这第一句便与传统儒生的王道论述截然不同,不谈心性不谈道德,直接从制度层面切入。
然后他笔锋一转,指出大周立国三百年,法度日弛,积弊日深,当今大周之患不在外敌,在內政不修。
田赋不均导致税基萎缩,胥吏盘剥导致民怨沸腾,军餉拖欠导致边备废弛。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紧跟著逐条给出具体的改革方案。
田赋方面,推行方田均税法,清丈全国田亩,按土地肥瘠分等定赋。
吏治方面,裁撤冗员,提高俸禄,严惩贪腐,建立考核问责制。
军事方面,整顿军屯,以边养边,减少对內地粮餉的依赖。
整篇策论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入病灶。
他甚至附上了一份自己擬定的改革时间表,分三年、五年、十年三个阶段详细排布了推行步骤。
仿佛这不是一篇考场文章,而是一份已经草擬好的施政纲领。
姚广孝坐在前排最显眼的位置,运笔极稳。
他的策论没有苏軾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也没有王安石那种劈山开路的锐气。
而是从歷史大势入手。
从歷代兴衰中提炼出一个核心观点:王道之要在因时而变,治天下之道在刚柔並济。
他分別从田赋、边防、吏治、科举四个维度各用寥寥数语点出要害。
然后收笔於一句“大周之治,不在復古,不在守成,在鼎新。”
整篇策论篇幅不长,但每一段都鞭辟入里,透著一股洞悉世事的沉稳与从容。
仿佛这不是一个考生在答卷,而是一位已经站在权力巔峰的谋士在为新朝规划蓝图。
殿试进行了整整三个时辰。当最后一份考卷被收走时,已是午后时分。
三百贡士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退出太极殿,穿过广场时,有人还在低声討论著彼此的策论內容。
有人默默擦拭著额头的汗水,有人脚步虚浮地扶著同伴才能走得稳。
苏軾走出午门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王安石,王安石面无表情,但攥著书箱的手指节发白。
他再看姚广孝,姚广孝正抬头望著宫墙上方的天空,嘴角掛著一丝极淡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笑意。
苏軾忍不住问:“道衍师兄,你笑什么?”
姚广孝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天的顏色,和入考场时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