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三千举子(2/2)
三十年为官,弹劾过皇亲国戚,顶撞过先帝遗詔,太尉周景的军费报销被他驳回过十七次,连周武帝的面子他都不给。
他做左都御史十二年,被他弹劾落马的官员从一品到七品不下百人。
其中既有孔衍的门生,也有宇文烈的亲信,还有四侯府上的亲戚。
朝堂上的人提起裴度,最常用的词是“又臭又硬”。
但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偏偏是周武帝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因为皇帝知道,满朝文武谁都有可能结党营私,唯独裴度不会。
不过裴度倒也不是完全孤家寡人。
朝中有一批年轻御史和六科给事中,因敬服他的风骨而自发向他靠拢。
这些人多出身中小世家或寒门,品级不高但握有言官之权,敢於弹劾,不怕得罪人。
人数虽不多,却是朝堂上一股谁都不敢忽视的力量。
阅卷房里,裴度正端坐在交椅上翻阅一份硃卷。
他已经连著看了四个时辰,面前的茶续了三壶,蜡烛换了两根,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阅卷官们注意到,裴中丞看卷子有一个习惯。
他不像其他阅卷官那样先看帖经和墨义,而是直接翻到策论。
他的逻辑很简单:帖经墨义考的是死记硬背,只要不是太差,都在及格的范畴。
但策论是活功夫,是看一个人能不能用圣贤之学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一篇策论如果言之无物,帖经墨义答得再好也不过是书蠹。
反之策论若真知灼见,帖经墨义即便稍逊也是可造之材。
此刻他手中这份硃卷的策论题目是《论当今田赋之弊与均税法之可行》。
文章开篇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从唐租庸调製讲到大周一条鞭法。
將两朝田赋制度的演变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然后笔锋一转,直指当今田赋的三大弊病。
每一条弊病后面都附有具体的数据和实例,分毫不差地说明这些弊病如何导致国家税基萎缩、贫者愈困。
接著用了大量篇幅详细铺陈“以田为基、以户为纲、以等定赋”的均税方案,从土地清丈的方法到赋税等级的划分。
从地方官吏的考核机制到防止豪强瞒报的监督措施,每一个环节都写得严丝合缝。
仿佛这不是一篇策论,而是一份已经草擬好的变法纲领。
文末还特意附了一张《京郊七县田赋现状简表》。
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列出了各县田亩、赋额、人口的基本数据,並与十年前的数字做了对比。
数据翔实得像是从户部档案里直接摘出来的。
整篇文章读下来,条理之清晰、论述之严密、数据之扎实。
让裴度几乎以为自己不是在阅卷,而是在看一份户部呈递的奏章。
他放下硃卷,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在卷末批了四个字:“条理分明。”
搁下笔时顿了顿,又提起笔在四个字前面加了一个字。
“甚。”
他將硃卷递给身旁的副主考赵崇义。
这位国子监祭酒出身,与裴度共事多年,是阅卷房里少数几个能和裴度说得上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