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扭曲(1/1)
阮棠没有走远。她走出那栋別墅的大门,沿著那条碎石路一直走,走到脚底的血泡磨破了,走到鞋子里黏糊糊的,走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偶尔有一辆车从她身边驶过,没有人停下来。她站在路边,看著那些疾驰而过的车,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东南亚的时候,出门从来不需要自己走路。司机开车,她坐在后座补妆、玩手机。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父亲有钱,她爱的人也在这个城市里。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人,连一双不磨脚的鞋都没有。她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阳光晒在她背上,热辣辣的,但她不觉得热。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她没有再给父亲打电话,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弗朗茨说得对,没有人会信她。她在夜梟身边纠缠了那么多年,闹到整个东南亚都知道阮家的大小姐非夜梟不嫁,她父亲把她嫁到欧洲来,不就是想让她离夜梟远一点吗?她打电话回去说“我嫁了一个变態”,父亲会怎么想?他只会觉得她又想出么蛾子了。只会觉得她是为了回去找夜梟编出来的藉口。弗朗茨是贵族,温文尔雅,家道中落但门楣还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变態?是她有问题,一直都是她有问题。
阮棠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碎石硌著她的脚底,每走一步都疼得她齜牙咧嘴。她没有哭,眼泪已经在昨晚流干了。她只是走著,一步一步地,走回那栋关著她的金丝笼。
弗朗茨不在家。佣人看见她回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太太,午餐准备好了”。阮棠站在玄关,低头看著自己沾满泥土和血跡的脚。她忽然觉得这个称呼很可笑,太太,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太太,多体面的一对夫妻,谁都不知道太太脚底的血泡和丈夫脖子上那枚不属於她的吻痕。
阮棠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餐桌前。桌上摆著一碗粥和几样小菜。粥还是热的,小菜切得很精细。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她皱了皱眉,放下碗。然后她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能不吃东西,不吃东西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她要把这碗粥喝完,把中午饭吃完,把每天的饭都吃完。她要活著,活著才有机会。至於机会是什么,她现在还不知道。
弗朗茨那天晚上回来了。他带了一束红玫瑰,进门就递给她,笑著问她今天在家做了什么。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文尔雅,挑不出任何毛病,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他没有在她酒里下药,没有把她送给別的男人,没有拍下那种视频。阮棠接过那束玫瑰,低头看著那些娇艷欲滴的花瓣,红的像血。她把花插进花瓶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棠棠,明晚有个聚会,你跟我去。”弗朗茨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语气隨意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阮棠的手指在花瓶沿上停了一下。聚会。又是聚会。她想起那盏在头顶摇晃的水晶吊灯,想起那天那个那人,想起弗朗茨的手机里的视频。
“好。”她说。
弗朗茨看了她一眼。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他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接下来的日子,阮棠像一具行尸走肉。她跟著弗朗茨参加了一场又一场聚会,每一场都一样。不同的別墅,不同的人,不同顏色的床单,不同年龄的男人。有些年轻,有些年老,有些温柔,有些粗暴。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她是一件被丈夫亲手交出去的物品,是这场上流社会游戏中默认的规则。她不再反抗了,不再挣扎了,不再试图喊叫或逃跑。每一次换上新裙子,她没有力气尖叫了,没有力气哭泣了,没有力气做任何反抗。她一动不动,把身体里那个叫“阮棠”的人一点一点地杀死。
但精神上的凌迟比肉体更甚。有时候,在那些男人离开之后,她会独自在陌生的浴室里冲洗很久,水温调到最高,烫得皮肤泛红,却洗不掉那种如蛆附骨的骯脏感。她开始害怕黑暗,又惧怕光亮——黑暗里会重现那些扭曲的面孔,光亮里会照见她残破的灵魂。
她学会了在弗朗茨面前保持微笑,笑容精確到嘴角的弧度,不多不少,恰如其分地扮演一个温顺的妻子。可当夜深人静,她独自躺在主臥的大床上,听著身旁男人平稳的呼吸,会突然觉得窒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她瞪大了眼睛盯著天花板,不敢动,不敢出声,任由那种窒息感將整个人淹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清楚一件事——她必须撑下去,撑到那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机会出现。
弗朗茨对她的表现很满意。她在聚会上的笑容越来越得体——不是笑给別人看,是笑给他看。她在向他证明,她是一条听话的狗。他不会把视频发给任何人,她还是冯內古特太太,还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
阮棠坐在床边,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她的脸上还带著聚会回来没有卸乾净的妆,口红蹭到了嘴角外面,眼线晕开了,像两道黑色的泪痕。她看著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人,瘦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窝也深了。她想起以前在东南亚的时候,每次出门前要在镜子前坐一个小时,挑衣服、试口红、卷头髮。她要让自己成为全场最耀眼的那个女人,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夜梟看见。现在她不需要打扮了,她打扮给谁看呢?那些男人不在乎她长什么样,他们只在乎她是弗朗茨的妻子、是今晚交换的对象、是一件新鲜的货物。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想,这就是报应吧,她当年怎么对那些女人的——赶走她们,处理掉她们,让她们在夜梟身边消失得乾乾净净。
她以为自己当时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为自己是特別的,以为夜梟总有一天会看见她。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特別的,她只是一个把自己作践到尘埃里的可怜虫。而那些被她赶走的女人,至少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她没有机会了,她的视频在那个男人手里。她这辈子都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