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惊变(1/1)
飞机落地曼谷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沈鳶拖著行李箱走出廊桥,热带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带著一股熟悉的、闷热的、让她想深深吸一口气的气息。她在出口处站了片刻,看著那些来接机的人举著牌子,看著那些重逢的拥抱和笑脸,忽然有些恍惚。上一次她踏上这片土地,是被沈念秋骗来的。那一次她以为自己来旅游,穿著漂亮的裙子,挽著姐姐的手臂,对即將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这一次她一个人来的,穿著白衬衫和牛仔裤,拖著一只银色登机箱,心里装著一个想见的人。两次踏在同一片土地上,心情天壤之別。
她没有告诉夜梟。这种“没有告诉”是一种甜蜜的预谋——她几乎能想像他见到她时的样子。也许正在书房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会愣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然后眉头微皱,问她“你怎么回来了”?声音大概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但她能听出那层冷淡底下压著的东西。她会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听他的心跳从平稳变得急促。然后他会揉她的头髮,说“下次提前说,让人去接你”。他会说“下次”,这个词真好,好像他们已经有很多个下次可以一起度过。
沈鳶想著想著就笑了。她拖著行李箱走出机场,上了一辆计程车。她用英语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不是庄园的地址,是附近的一个酒店,因为庄园的安保,计程车不可能靠近。她打算在那里先住一晚,第二天再让阿鬼来接她。她不想太招摇,不想惊动任何人。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出现在他面前,像一片落叶飘进他的生活,不打扰,只是存在。
计程车驶上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乡村。热带的树木高大茂密,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摊贩卖水果,芒果、榴槤、山竹堆成小山,顏色鲜艷得像假的。沈鳶看著那些熟悉的景色,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要到了,离他越来越近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信號不太好,时断时续。夜梟没有发消息来,大概是还在生闷气吧。没见到她的这些日子,他大概每天都冷著脸,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狼。她想了想,忍住了没有告诉他,只是翻出那张天鹅的照片看了又看。小天鹅应该长大一些了吧?毛应该没那么灰了吧?
车子拐上一条盘山公路。这条路由山脚蜿蜒而上,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悬崖,路边没有护栏,只有几根稀疏的反光柱。沈鳶记得这条路——上次是从庄园去机场走的,当时阿城开的车,她坐在后座,靠著车窗看外面的风景。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心里又难过又期待。现在她回来了,以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带著一个完全不同的心情。她正想著,突然感觉车子猛地加速了。她身体往前一衝,赶紧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看向后视镜——后面有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他们。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先生,”她叫司机,声音有些发紧,“后面那辆车——”
司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骂了一句当地的语言,猛踩油门,计程车猛地向前躥去。但后面的车更快,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沈鳶透过后车窗看著那辆黑色轿车,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但她的直觉在对她尖叫——危险。她不知道那辆车是谁的,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追她。也许是抢劫,也许是认错人了,也许……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黑色轿车已经追到和他们並排的位置了。沈鳶转头看向那辆车,驾驶座的车窗是摇下来的。她看见了那张脸。沈念秋。披头散髮,眼睛血红,嘴角带著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比鬼还瘮人。沈鳶的脑子嗡的一声——她从精神病院跑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但她跑出来了,跟来了,在这里等著她。
“一起死吧!”沈念秋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尖锐得像玻璃划玻璃,刺得沈鳶耳膜生疼。然后她猛地打方向盘,黑色轿车像一头失控的猛兽向计程车撞过来。司机拼命打方向盘想要避开,但盘山公路太窄了,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悬崖,没有地方可以躲。
金属碰撞的巨响,玻璃碎裂的声音,天旋地转,世界顛倒了。沈鳶感觉自己被甩了出去,安全带勒进肩膀的肉里,疼得她几乎晕过去。行李箱在车厢里翻滚,砸在她腿上。保温袋飞出去,三明治散了一地。她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听见了沈念秋的笑声——嘶哑的、疯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像来自地狱的回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黑色轿车在悬崖边停住了,车轮悬空,摇摇欲坠。沈念秋趴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弹出来把她整个人包住了。她没有死,她笑了,笑著笑著哭了。眼泪混著额头磕破渗出的血,把她的脸弄得像个鬼魅。
计程车翻下了悬崖。翻滚,撞击,翻滚,撞击。沈鳶在车厢里被拋来拋去,像一只破布娃娃。她的头撞到了什么东西,一阵剧痛,然后是一阵温热的感觉从头顶流下来,顺著额头流进眼睛。红色的,她看不见了。她想起了夜梟,想起她还没有告诉他她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远,很模糊,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她想回应,但张不开嘴。她想睁开眼,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重。她只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夜梟的手,那只手比她熟悉的那只更大、更冷,骨节分明,带著一种不属於她的温度。谁?她想问,但意识已经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什么都来不及想,什么都来不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