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宋婉清的帐本课(1/2)
“妈,婉清布艺的帐本,我借一周。”
念念进门的时候,宋婉清在厨房里揉面。秋天的下午,厨房的窗开著半扇,外面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案板上,一片一片的。宋婉清的手上有麵粉,围裙系得紧。
“借帐本?”宋婉清的手没停,“哪个帐本?”
“出口业务那个,”念念把帆布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换了拖鞋,“最近三年的。”
宋婉清的手停了一下,看她:“你要那个干什么?”
“砚秋农机新管理团队下个月进场,”念念说,“交接方案里我列了几条审计线,但有一条我没想清楚。妈你的帐本里应该有答案。”
宋婉清把手上的麵粉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厅。她从电视柜底下那个旧樟木箱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手工帐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磨圆了,记帐的笔跡密密麻麻。
“这本,”她把帐本递给念念,“从八五年开业记到现在,三年整。”
念念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目录,写著“原料採购”“人工工时”“订单收入”“运费关税”“退货返修”——和顾砚秋农机的四条线几乎一样,只是换了个名字。
“我翻翻,”念念在沙发上坐下来。
“翻吧,”宋婉清回厨房继续揉面,“晚饭我包饺子,你爸今晚回来吃。”
念念把帐本摊在膝盖上,从第一页开始看。
婉清布艺的帐本不是標准的会计帐,是宋婉清自己手记的“土帐”。每一页的最上面记的是日期,下面分三栏:进、出、存。“进”是订单收的钱,“出”是花出去的成本,“存”是结余。最右边有一列小字,记的是“特別事项”——比如“这次布料是从县纺织厂进的,比省城便宜三成”“刘翠花介绍的裁缝,手艺好,工费比外面便宜五分”。
念念翻到“特別事项”那列,速度慢下来。
她看到了几笔奇怪的支出。
第一笔:八五年十二月,招待费——请一个美国客户吃饭,那顿饭花了八十二块五。那一单订单收入是三千二百块。招待费占订单收入的2.5%。
第二笔:八六年三月,临时採购费——一笔出口订单需要加急配件,从县城一个个体户那里买的,比省城贵了四成,加急费另算。这笔临时採购花了一百九十块。
第三笔:八六年七月,返修费——一批出口英国的布艺,质检没过关,退回来返工。返修用了三天,工人加班费、原料损耗、电费加在一起,那批订单几乎不赚钱。
念念把这三笔帐对应的页码用铅笔折了角。
厨房里,宋婉清还在揉面。念念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她开口,“八五年十二月那个招待费——那个美国客户是谁?”
宋婉清的手没停:“一个做家居用品的进口商,第一次来天竺(化名)考察,看了咱们的工坊。”
“那顿饭为什么花了八十二块五?”
宋婉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念念,那是我第一回请外国人吃饭。我不知道美国人不爱吃猪蹄,我点了一桌子硬菜,又怕他们吃不惯,加了西餐。后来他们跟我说,那顿饭他们吃得很开心——不是因为菜好吃,是因为那家小饭馆的老板会唱英文歌。”
念念在心里把那顿饭的明细过了一遍。
“妈,”她说,“那个老板会唱英文歌,跟帐本没关係。这笔钱你记在招待费里,是要核销的。”
“我知道要核销,”宋婉清说,“但我记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那顿饭的真正花销不是八十二块五,”宋婉清说,“是那家饭馆的位置——离工坊三分钟路程,老板不坑人,会说两句英语,愿意给咱们留包间。这些东西不在帐本上,但比八十二块五重要。”
念念在心里转了一下这句话。
“八六年三月那笔临时採购,”她说,“县城那个个体户,加急费多花了四成。这笔帐你怎么处理?”
“记在临时採购里,”宋婉清说,“单独列出来,不混在常规採购里。”
“为什么单独列?”
“因为临时採购是应急的,”宋婉清说,“应急的东西,价格高一点是没办法。但每次应急都要问自己——下回怎么不应急?这一笔加急,是因为我下订单的时候晚了一天,工厂那边催得急,我只能找县城那个个体户。如果我提前两天下单,就不用加急。”
“所以这笔帐的真正教训是——”
“是排產,”宋婉清说,“不是採购。”
念念没说话。
“八六年七月那笔返修费,”宋婉清继续说,“那批布艺返工了三天,工人加班、原料损耗、电费加在一起,几乎把那批订单的利润吃光了。这笔帐我记在返修费里,单独列出来。”
“为什么?”
“因为返修费最会骗人,”宋婉清说,“返修不像招待费那样一笔大钱,它是一笔一笔小的——一次返工几块钱、一次损耗几毛钱、一次加班几块钱。一年下来积少成多,能吃掉净利润的 5%。我那一年算了一下,婉清布艺的返修费占净利润的 6.2%。我嚇了一跳。”
“后来怎么降的?”
“我把每一笔返修都记下来,”宋婉清说,“记到哪道工序、哪个工人、哪台机器。记了三个月,我发现 70% 的返修都出在同一道工序——缝纫的最后一针收口。”
“为什么?”
“那道工序的工人手艺参差,”宋婉清说,“好的工人收口利落,差的工人收口毛糙,毛糙的就要返工。我把这道工序单独拎出来,单独培训,单独计件。培训了两个月,返修率从 6.2% 降到了 2.1%。”
念念在厨房门口站著,把她妈说的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妈,”她开口,“招待费、临时採购费、返修费——这三项加起来,在婉清布艺占净利润多少?”
宋婉清想了一下:“前年是 11%,去年降到了 7%。”
“11% 这个数字——”念念说,“砚秋农机去年这三项加起来,占净利润的 12%。”
宋婉清的手停了。
“多一个点,”念念说,“是六千块。”
宋婉清把手上最后一块麵团揉好,盖上湿布,转过身看著念念。
“念念,”她说,“这三项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不是有人贪,是没人盯。招待费是面子钱,临时採购是应急钱,返修费是零碎钱。三种钱都有一个特点——单独看都不大,加起来能吃掉一个厂子的利润。”
“我今天下午在砚秋农机的交接方案里加三条,”念念说,“招待费、临时採购费、返修费,三项列单项审计,单项审批。审批人要签字,签字要附明细。”
宋婉清点了点头。
“还有一条,”她说,“这三项审计,每月公开一次。”
“公开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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