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三十里夜路!命是自己跑出来的(2/2)
不敢跑。
怕摔。
山路上有石头、有树根、有冻裂的土坑。
白天走都得小心,夜里跑起来摔一跤,能把牙磕掉。
她走得快。
儘可能快。
两条腿迈得飞快,胳膊甩得幅度很大——像爸爸走路的样子。
她学不来步子大,但频率可以快。
走了大约一刻钟——村口的灯火彻底看不见了。
前面是一片槐树林。
黑的。
月光被枝丫切碎了,洒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的碎骨头。
“呜——”
风从山沟里灌上来。
树枝摇晃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像有人在咬牙。
念念的手指攥紧了棉袄前襟。
她想起了外婆家那个黑屋子。
想起了马车。
想起了被绑住手脚塞在麻袋里的感觉。
怕。
怕得后背发凉,汗毛竖起来。
但脚步没有停。
低著头,盯著脚下的路——一步、两步、三步——数著步子走。
数到一百步,换一口气。
数到两百步,咽一口口水。
往前走。
只能往前走。
身后是王桂芳。是媒婆。是“二十块钱”。
前面是爸爸。
——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棉鞋底磨薄了。
右脚的鞋底先磨穿——石子“硌”的一下扎进了脚心。
念念“嘶”了一声,蹲下来,把石子抠出来。
脚底板热乎乎的——是血。
她把右脚的棉鞋脱了,从棉袄袖子上咬了一条布下来,缠在脚上。
穿上鞋,继续走。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木,像两根棍子杵在地上。每迈一步,膝盖都在发抖。
她摔了四跤。
第一跤摔在下坡的弯道上——手掌蹭破了皮,嘴里磕了一嘴泥。
第二跤摔在一个暗沟边上——差点滚下去,一只手抓住了沟边的草根,把自己拽了上来。
第三跤摔在一段碎石路上——膝盖磕在石头角上,疼得她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
第四跤——她不记得是怎么摔的了。
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脸贴著冰凉的地面。
嘴角有血。
撑著泥地,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棉袄前襟上全是泥。
棉裤的膝盖磨破了,露出里面发灰的棉花。
她晃了一下。
稳住了。
从兜里掏出那半个红薯,咬了两口。
红薯冻硬了,咬得牙根发酸。
但肚子里有了东西,腿就没那么抖了。
继续走。
——
天蒙蒙亮的时候,念念看见了一排瓦房。
瓦房前面有一块平地。
平地上停著两台拖拉机。
拖拉机旁边立著一根木桿子,杆子上掛著一块木牌——
“白杨公社农机维修培训班”。
念念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到了。
她扶著墙,一步一步挪到了宿舍门口。
门关著。里面有鼾声。
抬起手——那只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的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篤……篤……”
轻得几乎听不见。
力气用完了。
“篤……”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探出半个脑袋——不是顾砚秋。是隔壁铺的室友。
“谁——大清早——”
他低头一看。
一个小丫头。
脸冻得发紫。嘴上有血。
棉袄棉裤上全是泥。
鞋子烂了一只,脚上裹著一条带血的布条。
“找、找我爸爸……”念念的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来。
“顾、顾砚秋……”
室友愣了两秒,转身往里喊:“老顾!老顾!你闺女来了!”
里面的铺位上,一个人影“噌”地坐了起来。
顾砚秋衝到门口的时候——
念念扑进了他的怀里。
小小的身子软得像经了一夜风的叶子,掛在他胸口,浑身直抖。
她没有哭出声。
但十根手指头死死地扣著顾砚秋的棉袄领子——青白的指节像十颗小石头。
“念念——!”
顾砚秋的声音变了调。
他蹲下来,看女儿的脸。
冻伤的紫红色从鼻尖蔓延到两颊。
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
额头上有一块青紫的淤伤——是摔跤磕的。
“怎么回事?你怎么来的?谁带你来的?!”
念念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了。
嗓子在夜风里吹了一宿,哑得像裂开的竹筒。
她从棉袄里兜里,颤抖著掏出了那个铝饭盒。
翻过来。
底部刻著的字——歪歪扭扭的、带著铁锈色的刻痕——
“正月。二十。。卖。念念。”
顾砚秋盯著那行字。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然后——变红了。
然后——变成了铁青色。
他站起来。
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指节“咔吧”一声响。
——
那天上午,顾砚秋找到了培训班负责人老赵。
“赵主任,请两天假。家里出事了。”
老赵看了看念念的模样——又看了看那个铝饭盒底部——
他是个当了二十年基层干部的人。什么事没见过。
“去吧。”只说了两个字。
顾砚秋把念念背在背上。
三十里山路。
来的时候,四岁半的孩子用两条腿跑了一整夜。
回去的时候,父亲的脊背就是她的路。
念念趴在爸爸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闭眼之前——她听见爸爸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血味。
“妈——这一次,咱们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