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2/2)
老孙在工分本上写的时候,手都顿了一下——他在顾砚秋的名字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上了“六”。
六个工分。
这是顾砚秋到程家湾以后,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挣到一整天的工分。
中午的时候,顾砚秋没有回家。
他找到了程铁柱。
“队长,工分能不能预支?”
程铁柱正在大队部喝水,闻言差点把水喷出来。
“预支?”
“嗯。今天的六个工分,能不能先换三个馒头?”
程铁柱盯著他看了好一阵子。
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那两只糊著血和泥的手,
看那张瘦削的、依然邋遢的、但隱约有了一点不一样的脸。
“行。”
程铁柱从灶房的蒸笼里拿出三个白面馒头,用一块布包了,递给顾砚秋。
三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
白面是过年的配给,大队灶上提前蒸的。按理说不能私拿,但程铁柱是队长——他说行,那就行。
顾砚秋用两只满是血泡的手接过那包馒头,低头看了一眼。
白白胖胖的三个馒头,热气透过布往上冒。
他咽了口唾沫。
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他把馒头揣进怀里,掉头往家走。
下午,念念在屋里啃著那半个生红薯,听见门外响了一阵脚步声。
门推开了。
顾砚秋站在门口,棉袄上全是灰和木屑,头髮上沾著草沫子,脸被风颳得通红,两只手背在身后。
念念扔下红薯,从炕上跳下来。
“爸爸!”
顾砚秋把手从背后伸出来——两只手都裂了口子,水泡和血痂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但那两只手里,捧著一包布。
布打开。
三个白面馒头。
还热著。
念念的眼睛亮了。
不是看到馒头亮的——虽然白面馒头对她来说是过年才能见著的东西。
她的眼睛,是看到顾砚秋那双手亮的。
那双手上全是血泡和裂口。
这不是一个懒汉的手。
这是一个爸爸的手。
“吃。”顾砚秋把馒头递到念念面前,声音哑得厉害——干了一整天的活儿,水没喝一口,嗓子冒烟。
念念接过馒头。
她掰了一个,大口大口地吃。
咬下去的时候,眼眶红了。
不是难过。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这个馒头比赵婶子的荷包蛋还烫,烫得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吃了一个馒头,把另外两个推回去。
“爸爸吃。”
顾砚秋摇头:“我吃过了。不饿。”
“骗人。”念念抬起头,眼神一如既往地锋利——四岁半的孩子不该有的锋利,“你口袋里那半块红薯还没啃完呢。”
顾砚秋低头一看——棉袄口袋里那半块生红薯的確还露著半截。
他被抓了个现行。
念念把一个馒头塞到他手里。
“一人一个。剩下那个留明天。”
顾砚秋看著手里的馒头,那双满是血泡的手又在微微发抖。
但这次不是因为悔恨。
是一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父女俩蹲在灶台前,一人啃一个馒头,就著半碗凉水。
屋外,北风仍然在刮。
墙上那条裂缝还在往里灌冷风。
但屋子里比昨晚暖和了一点。
不是因为灶里的火烧得旺了——是因为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这间破屋子里,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生长起来。
念念啃完馒头,忽然抬起头。
“爸爸。”
“嗯?”
“你今天干活的时候,大伯是不是说我了?”
顾砚秋的嘴停了。
他看著念念。
这丫头——她没去打穀场,她怎么知道?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你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昨晚在院子里被他们骂的时候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但稳得不像个孩子。
“爸爸,你不用管他们说什么。”
念念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灶火的映照下闪著一种异样的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沉的、更安静的东西。
“妈妈以前说过——別人的嘴,管不住。但自己的腿,往前走就行了。”
顾砚秋啃馒头的手停在嘴边。
他看著面前这个四岁半的女儿。
这一刻,他从念念的脸上看到了宋婉清。
不是眉眼的相似——是那种骨子里的东西。那种被生活摁在泥坑里、脸朝下、喘不上气、但绝不肯少挣扎一下的东西。
顾砚秋突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很淡,出现在他那张颓废了好几年的脸上,像是一道极细的光缝。
“你妈……教了你不少啊。”
念念低下头。
“妈妈教我的,我都记著。”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响,一颗火星蹦出来,落在泥地上,闪了两下,灭了。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很重,很急,不像是顾家人的。
“咚咚咚”——有人在拍门。
程铁柱的大嗓门从门外炸了进来。
“顾砚秋!出来一趟!有人从外头来找你——说是你闺女外婆家那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