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大伯母的算盘(2/2)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进了顾砚秋的胸口。
他蹲下来。
平视念念的眼睛。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委屈——她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委屈了。
对她来说,饿是常態,不饿才是偶尔的奖赏。
顾砚秋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遍。
“念念。”
“嗯?”
“以后你不用忍。”
念念眨了眨眼。
“爸爸去挣。”
这三个字从顾砚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挣。
他在程家湾当了好几年的懒汉,成天东游西逛,出工不出力,
工分挣得全村最少。他窝在这间破屋子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在乎——活著就行,活得好不好无所谓。
但现在——
他面前站著一个四岁半、瘦得硌手的小丫头,她说“我可以少吃一点,我很能忍饿”。
她从棺材里爬出来过。
她在雪地里赤脚跑了一整夜过。
她自己一个人横穿了一百多里路过。
这样的一个孩子,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可以不吃”。
顾砚秋心口那个窝囊了好几年的地方——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然后从刀口里,漏出来了一点火星子。
很小的一点。
但它在烧。
“爸爸去挣。”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比上一遍重。
念念看著他的脸。
那张瘦削的、胡茬拉碴的、颓废了好几年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变好看了,是变结实了。
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开始重新有了形状。
念念没有说“好”。
她只是伸出那只缠著纱布的小手,轻轻地握了一下顾砚秋的手指。
握了一秒钟就鬆开了。
但那一秒钟,顾砚秋觉得像是有人往他已经凉透了的灶膛里,重新扔进去了一把火。
门外,北风仍然在呼呼地刮。
院子那头传来孙秀芬和王桂芳说话的声音,隱隱约约,听不太清,但语气里的阴阳怪气,隔著一个院子都能听出来。
顾砚秋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半袋红薯,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水缸,再看了一眼裂了缝的墙、关不严的门。
然后他看了看念念。
小丫头蹲在灶台前面,在往灶膛里加柴。
火光映在那张小脸上。
那张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脸上,有一种让顾砚秋全身发烫的东西——
信任。
她信他。
她从来没见过他,只凭著妈妈的一张纸条,走了一百多里路来找他。
找到了一个懒汉、一个废物、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窝囊废。
但她还是信他。
顾砚秋攥了攥拳头。
手心里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微微刺疼。
“念念。”
“嗯?”
“明天爸爸去上工。”
念念扭过头,灶膛的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了两下。
“我在家等你。”
这一天夜里,顾砚秋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他翻来覆去地想——明天上工干什么?他已经有半个月没去打穀场了,工分本上的数字少得可怜。程铁柱要是问起来,他拿什么脸回答?
但他想起了念念那句话。
“我可以少吃一点。”
那句话像一把锥子,每转一遍脑子,就在心口扎一下。
天还没亮,顾砚秋就醒了。
这是他在程家湾住了好几年以来,第一次在天亮之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