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漏风的破屋(2/2)
然后她放下碗,认认真真地看了看顾砚秋的碗——他只盛了浅浅的半碗,已经喝完了。
“爸爸你再喝点。”
“我不饿。”
“骗人。”念念的声音很小,但很篤定,“你的肚子一直在叫。”
顾砚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四岁半的丫头连这都听见了。
他的肚子確实在叫。他已经一天半没吃东西了——不是没有,是懒得吃。
以前是懒得吃。
现在——红薯只剩半袋了。他得留给念念。
“睡觉。”顾砚秋把碗搁下,从床上把那床又硬又薄的被子扯过来,在床上铺开。
屋里只有一床被子。
他把被子裹在念念身上,自己穿著棉袄靠在床板上。
念念缩在被子里,感觉到了那股潮乎乎的、带著酸味的气息。
但她没有皱眉。
因为被子虽然薄,但旁边有人。
她不用一个人待在黑暗里了。
屋外的风呜呜地响,从墙上的裂缝里灌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顾砚秋伸手把那条裂缝最大的地方用旧棉袄堵上,风小了一些。
念念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光。
“爸爸。”
“嗯。”
“你之前为什么不去找我和妈妈?”
这个问题她在大队部问过一次,但那一次顾砚秋只说了“不配”两个字。
现在只有父女两个人。没有程铁柱,没有程福来,没有外人。
顾砚秋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以为你妈妈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的。
“我走了之后,给她托人带过一封信。但没有回音。后来我又托人去打听,说她已经搬走了,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我以为她恨我。”
“我以为她找到了比我好的。”
“所以我就……没再找了。”
念念听著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隱隱作痛。
妈妈没有搬走。
妈妈从来没有搬走过。
妈妈一直住在那个小镇上,挺著大肚子,一个人把她生下来,一个人把她拉扯了四年半。
那封信——
信到底有没有送到?
是谁说妈妈搬走了?
念念的脑子里转过这些念头,但她太困了。
高烧虽然退了,但身体的亏空太大了。小小的身体像一台被榨乾了所有燃料的机器,撑著最后一口气运转了六天,到了此刻终於可以停下来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被子里。
“爸爸。”
“嗯。”
“你別走了。”
三个字。
顾砚秋的手在黑暗中攥紧了。
“不走了。”
这一夜,念念踏踏实实地睡著了。
六天以来第一次。
没有棺材、没有死人、没有雪地、没有追赶她的脚步声。
只有身边这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灶膛里残余的、一点一点暗下去的火星。
但顾砚秋没有睡著。
他睁著眼,在黑暗中盯著屋顶。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一个念头——
那封信,他托的是谁带的?
他竭力回想——1959年底,他从省城回程家湾之后,写了一封信。
他识字不多,那封信歪歪扭扭写了一页纸,大意是:他回家了,如果她愿意,可以写信到程家湾。
这封信,他托给了当时在县城跑运输的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著——
顾砚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悽厉得像小孩哭。
念念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摸索著抓住了顾砚秋的袖子。
抓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