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你爸?程家湾那个懒汉?(1/2)
程福来带著念念在汽车站买了两张到镇上的车票。
一张全票四毛,半票两毛。念念不够一米二,按规矩不用买票,但程福来还是给她买了半张。
“有票才能上车,没票人家撵你下去。”程福来把那张巴掌大的硬纸板车票塞到念念手里。
念念攥著那张车票,攥得指节发白。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汽车。
班车是一辆破旧的“跃进”牌客车,车身漆成暗绿色。
窗玻璃碎了好几块,用硬纸板和胶布糊著。
发动机的声音震耳欲聋,车厢里瀰漫著柴油味和旱菸味。
座位上的人造革早就裂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花。
车上人不多,腊月二十五了,该回家的都回了家。
还在外头跑的不是送货的就是走亲戚赶末班车的。
念念被程福来抱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一开动,顛得厉害,念念的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在窗框上。
程福来把自己的棉帽摘下来,垫在念念脑袋和窗框之间。
“靠著睡会儿。”
念念摇了摇头。
她不想睡。
她怕一睡著就醒不过来了。
棺材里的黑、雪夜里的冷、妈妈嘴角的血——这些东西一闭上眼就全涌上来,
像潮水一样把她吞进去。
但她的身体太疲惫了。
高烧虽然退了,可她的底子太弱。四岁半的年纪,从来没吃饱过一顿饭,又经歷了那一夜的折磨,能撑到现在已经是靠著一口气吊著。
车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念念的眼皮就耷拉下来了。
她的脑袋歪到了程福来的胳膊上,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像只蜷起来的小猫。
程福来低头看了看她。
小丫头的眉头皱著,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在梦里无声地翕动著。
突然,她说了一句梦话。
“妈妈……別走……”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但在嘈杂的车厢里,程福来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
念念的小手在睡梦里摸索著,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程福来伸出手,粗糙的大手把念念的小手握住了。
念念的手指头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死紧。
然后她的眉头鬆开了一些,呼吸也平缓下来。
程福来看著那只小得不像话的手——指甲翻了,缠著纱布,指节红肿。
这是一双从棺材盖子上抠出来的手。
他的眼眶一阵发酸。
程福来想起了自己的孙女。
他的儿子在三年困难时期的最后一年得了痢疾,没救过来,留下一个两岁的女娃。
程福来和老伴把孙女拉扯到四岁,那年夏天发大水,孙女被冲走了。
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一只小布鞋。
那也是个瘦瘦小小的丫头,也有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
程福来使劲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冬天的山野,枯树焦土,灰濛濛的天,远处的山脊线像一条凝固的墨线。
荒凉。
但有路。
有路就能走。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睡著的念念。
这个丫头要去找她爸。
顾砚秋。
程福来当然知道顾砚秋。
他早年在程家湾住过两年,给公社管帐的时候,
跟程家湾大队打过不少交道。
顾砚秋——顾家老二,程家湾出了名的懒汉。
他爹早死,他娘拉扯三个儿子,只有他最不爭气。
老大顾砚春在公社当了个民兵队长,老三顾砚冬跟著別人学瓦匠。
只有老二顾砚秋,成天东游西逛,干活出工不出力,工分挣得全村最少。
程福来记得有一年秋收,顾砚秋躺在田埂上睡觉,让队长逮了个正著,罚了三天工分。他不但不生气,还嬉皮笑脸地说“睡足了才有劲干活”。
整个程家湾没几个人看得起他。
后来大概是六年前——1958年还是1959年?记不太清了——
顾砚秋跑去县城打了一阵子零工,不知道乾的什么。回来以后人更颓了,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问他他也不说。
村里人都说顾砚秋在城里不知道惹了什么事,被人打了回来的。
六年前……
程福来算了算。
这丫头四岁半,倒推回去,差不多就是顾砚秋去城里那段时间。
他看了看念念的脸。
眉清目秀,底子周正。
不像顾砚秋。
倒像是城里人的孩子。
她妈叫宋婉清。
这个名字程福来没听过,不是程家湾的人。
所以应该是顾砚秋在城里的时候认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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