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太一浑天仪,子时起尸(2/2)
“中屋的门……怎么自己开了?”
听见动静,一直闭目养神的李道玄睁开双眼。
那双清亮的黑眸在夜色中深邃如潭,不见丝毫慌乱。
他依旧保持著双手枕在脑后的姿势,只是右手的大拇指极快地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飞速划过,熟练地摆起姿势掐算了一番。
片刻后,他冷哼了一声:
“哼,来了。”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嘴角掛著一抹玩味:
“道行一般啊,比预计的,倒还晚了整整一刻钟。”
听著他这副点评戏台班子一样的轻鬆语气,旁边的武昭盈和青禾对视了一眼,只觉得一头雾水。
“啊?”
青禾正想追问“什么一般”、“谁来了”。
李道玄却已经收起了先前的散漫,身形一动,如同一只轻盈的夜鹰般悄无声息地蹲在了屋瓦边缘。
他压低了声音,头也不回地交代道:
“想看就安静地看,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別出声。”
说罢,李道玄面色一肃,右手併拢成剑指,在身前虚晃一下,嘴里极快地吐出两句晦涩而古老的道门法咒:
“三魂收敛,七魄归藏。”
他指尖猛地在虚空中一顿,沉声道:
“诀!”
语落的剎那,武昭盈和青禾两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她们骇然地互相看了一眼。
因为在这一瞬间,两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內原本澎湃如潮的武道真气、甚至是浑身炽热的活人血气、乃至於心跳和呼吸的波动,都在那一声“诀”字落下后,被一股无形却玄奥的道法力量给生生隔绝、收拢进了体內!
这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吱呀——”
中屋的木门在这一刻终於完全向两侧敞开。
在武昭盈和青禾有些紧张的注视下,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步伐僵硬地慢慢从一片死寂的漆黑屋中走了出来。隨著他的动作,空气里不断伴隨著“咔、咔、咔”那种骨骼与关节死命摩擦的刺耳响动。
三人猫著腰,將脑袋压得极低,静静地盯著下方。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这大雾天,根本看不太清啊……”
青禾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极为小声地嘀咕著。
下方,那个动作诡异的人形黑影在走到后堂小院的正中央后,便突然没了动静。他就那么如同僵死的枯木一般,诡异地矗立在浓雾翻滚的院落中央,一动不动。
屋瓦边缘,李道玄瞅著那具尸体的站位,嘴角玩味地向上翘了一下。
就在整座县衙后堂的阴森恐怖气氛被拉到最满、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
前堂空旷的走廊里,却突兀地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清晰的交谈声,正大大咧咧地朝著后堂这边走了过来:
“小姐,这县衙衙门今天怎么连半个守夜的人影都没有,冷冷清清的,怕不是有诈哦?”
这是一个有些尖细、带著几分警惕的陌生声音。
紧接著,另一个听起来极其暴躁、大大咧咧的女子声音瞬间响了起来,在空旷的县衙里显得格外响亮:
“有诈个屁啊!”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干嘛?”
“守那具烂尸体?脑子有病吧?!”
这声音在空旷的后堂小院里嗡嗡作响,甚至还带著几声清脆的回音。
“……”
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趴在屋顶瓦垄上的李道玄、武昭盈、青禾三人,身体齐齐僵住。
他们先是愣了愣,隨后不约而同地抬起手,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各自的脑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开始大眼瞪小眼。
青禾眨巴著眼睛,僵硬地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李道玄和自家小姐,用口型无声地问道:
“我们?”
“脑子有病?”
武昭盈面纱下的嘴角隱隱抽搐了一下。
她堂堂大昭女帝,放著暖和的驛站不待,大半夜顶著大雾蹲在边陲小县城的屋顶上踩瓦片,现在看来……好像確实挺符合底下人嘴里那句“脑子有病”的定义。
李道玄也是嘴角微抽,一世英名,居然被两个小瘪三给隔空骂了。
唯独坐在三人旁边的九尾白狐雪宝,此时正一脸无所谓地晃了晃九条大尾巴,甚至还极其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那副神情仿佛在明晃晃地嘲讽:
“看我干嘛?不关我事,反正我不是人,脑子不好的只是你们三个。”
“咳。”
李道玄用极低的咳嗽声打破了屋顶上有些诡异的尷尬。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那条走廊的入口,眼底那一抹散漫虽然还没完全褪去,但一缕淡淡的冰冷杀意已经悄然爬上了梢头:
“正主总算是来了。”
“不过……嘴这么臭,待会儿不给你们点苦头吃,我这『天师』的名號,怕是要白叫了。”
话音刚落,下方翻滚的浓雾中,便有两道不紧不慢的身影並肩走进了后堂小院,好巧不巧,正停在了院中央那尊矗立不动的诡异人影面前。
借著惨澹的月光,隱约可见领头的是个穿著一身异族奇装异服的年轻女子,姿態颇为傲慢。
“王老五,早早听本姑娘的话,將那东西交出来,你何以落得今日这等下场”
那尖细的女声再度传来,语气里带著浓浓的讥讽与不屑。
“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到头来,连死都落不得个安生。”
女子身旁的那个尖嘴猴腮的隨从紧跟著隨声附和,諂媚至极。
屋瓦上方,李道玄、武昭盈与青禾三人冷眼旁观,静静地俯瞰著下方。
只见迷雾之中,那个领头的反派女人突然从怀里摸出了一只惨白色的骨笛,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一顿乱舞。隨著她的动作,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语从她口中极快地念诵出来:
“一蛊……入窍,二蛊乱灵台。”
“三蛊……噬心,……令自来。”
“目中所视……皆为主,耳中所听……誓不改。”
“血肉为祭……白骨为奴,……安敢不从?!”
隨著那女人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猛地將骨笛往前一指。
下一刻,原本如枯木般矗立不动的王老五尸体,浑身陡然爆出一阵密集的“咔吧”骨骼脆响。
雾中那双臂极其僵硬地上抬,颤颤巍巍地交叠在一起,对著那女人直挺挺地躬了躬身,行了一个极度违和、死板的『礼』。
“成了,走吧。”
女人满意地冷哼了一声,极其高傲地转过身准备离去。
而在她身后,王老五那具僵硬的尸体也立刻踩著机械的步子,寸步不离地紧跟而上。
眼见两人一尸正准备跨步走出后堂院门,屋顶上的李道玄突然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道袍,转头对著身旁正欲起身的武昭盈和青禾低声交代了一句:
“別出声,二位看你们的,別掺和。”
说罢,不等两女回应,李道玄戏謔地,对著下方黑黢黢的院落吹了两声响亮的口哨。
“嘘吹——嘘吹——”
尖锐的口哨声在死寂的县衙里显得格外刺耳。
“喂!我说底下的二位,大半夜的,好没礼貌啊。”
李道玄双手抄在袖子里,有些无赖地拉长了语调,声音四平八稳地顺著夜风飘了下去:
“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这么当著我的面,要把我的『当事人』给带走?”
正准备出门的女子和隨从身形骤然僵死在原地。
那女子猛地一回头,一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扫向四周的浓雾,厉声暴喝:
“谁?!”
今夜渭阳城大雾封城,层层迷雾遮蔽了一切,她只闻其声,根本不见半个人影。
“我?”
迷雾的上方,再次传来那年轻道士有些犯贱的轻笑声:
“真是世风日下啊。”
“你们两个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跑来渭阳城里找事儿?”
听到这神出鬼没、完全摸不清源头的声音,下方的两人脸色大变,明显有些慌了神。
那隨从强撑著胆子,鏘的一声拔出腰间短刀,对著浓雾色厉內荏地大喊道:
“少在那装神弄鬼!明人不说暗话,暗地里算什么本事,有种的滚出来!”
听著底下隨从那底气不足的叫囂,站在瓦垄边缘的李道玄不怒反笑。
“好啊。”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口大白牙,声音清亮而散漫地迴荡在县衙上空: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了,那本道……这就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的剎那,李道玄浑身的懒散骤然一空。
他负手而立,挺拔的身姿在夜风中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利锋。
只见他並未捏诀,只是微微抬眼,用一种近乎命令天地的冰冷语调,沉声吐出四句古老而威严的驱雾道咒:
“杳杳冥冥,浊气成形。”
“左扶桑,右崑崙,万雾肃清——”
他衣袖猛地一挥,犹如执掌乾坤的仙人:
“散!”
轰!
李道玄话音刚落,天地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无上法旨轰然降临。
前一秒还伸手不见五指、近乎將整座渭阳城完全吞噬的漫天迷雾,后一秒……竟然连半点翻滚退散的跡象都没有,就那么在所有人眼前,凭空消失了
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工夫,整座县衙上空,竟被生生冲刷出一片万里无云的澄澈夜空。
惨白的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瞬间將整座县衙后堂照耀得纤毫毕现,亮如白昼。
这一幕,让趴在屋顶瓦垄上的武昭盈和青禾两人,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彻底惊呆了。
“这……这怎么可能……”
青禾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小嘴,一双美眸瞪得浑圆。
若是李道玄用一阵狂风將雾气吹散,她尚且能够理解;可刚才那一幕,根本没有任何风力推搡,那是纯粹的“法言一出,天地服从”!
武昭盈藏在面纱下的绝美脸庞上,此时也终於浮现出了无法遏制的惊骇与动容。
她死死盯著身侧那个沐浴在皎洁月光下的年轻道士。
一言震散笼罩全城的漫天大雾,这根本就不是凡俗世间那些寻常修士可以做到的手段。
这个叫李道玄的傢伙,他身上的“道”……到底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而在下方的小院里。
突如其来的月光和骤然散去的浓雾,让那两个反派女子和隨从也彻底懵了。
她们下意识地抬起头,顺著月光看去。
只见高高的屋檐瓦垄之上,一个削瘦的年轻道士正双手负后,红白道袍在清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旁边还有一只不知什么物种的动物眼睛冒著红光死死盯著她们。
李道玄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们,眼底满是戏謔与冷冽
“二位。”
李道玄微微歪了歪脑袋,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两个面色惨白的反派,笑眯眯地开口:
“我~现在滚出来了。”
“你们……打算怎么跟我……和我的『当事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