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镇国令前,天师不跪(2/2)
她静静地佇立在所有人跪拜的中心,覆著面纱的清冷麵容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是那一双如深潭般的凤眸,在李道玄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后缓缓开口:
“李?……天师?”
李道玄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笑了笑:
“什么天师啊,都是乡亲们抬举,给的虚名头衔罢了。”
“叫我李道玄就行。”
听到这个回答,武昭盈那双清冷的美眸微微弯了弯。
虽是隔著一层雪白的面纱看不真切容顏,但那微弯的眼角与如秋水般的眸光,却清晰地荡漾开来,分明是对著李道玄展顏笑了一下。
这一笑,犹如寒冬初融,春水初生。
一旁才缓过来些许的青禾,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直接当场看呆了。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主子露出如此和善的笑容。
她自从跟在武昭盈身边,歷经沙场血雨、朝堂尔虞我诈,见惯了自家主子横扫八方的雷霆手段。
在她的记忆里,主子向来是威严冷肃、不苟言笑的。
无论是面对大昭的开国功臣,还是西境的封疆大吏,主子都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
可如今……
武昭盈收回目光,眼角的笑意淡去,转而淡淡地扫视了一眼满堂依旧撅著屁股、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县令与衙役。
“诸位都起来吧。”
她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在死寂的大堂內清晰迴荡。
“谢郡主娘娘!”
“谢郡主娘娘隆恩!”
地上的王县令如蒙大赦,一脑袋磕在地上,忙不迭地领著差役和百姓连滚带爬地站了开来。
只是王大人那两条腿依旧软得像麵条,只能扶著旁边的公堂柱子,颤巍巍地大口喘气,连正眼都不敢往武昭盈这边瞧一下。
免了眾人的跪拜,武昭盈这才重新看向李道玄。
迎著年轻道士那双散漫的眼眸,她微微頷首,声音放得极缓,甚至隱隱带了一丝结交奇人的诚恳:
“李先生,刚刚青禾多有冒犯,是我管教不严,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李道玄当然知道这是长安贵人们惯用的客套话,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漂亮娘们儿的心思最难猜”,表面上却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挑眉一笑:
“那……我现在可以验尸了吗?”
武昭盈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先生请便,朝廷查案,正需要先生这般的高人相助。”
“成。”
隨后,李道玄便不紧不慢地缓缓俯下身去,开始仔细观察王老五那具已经开始散发古怪气息的尸体。
他双目微闭,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一抹常人肉眼不可见的淡淡金芒在指尖悄然吞吐。
法术运转之下,王老五的尸身在他眼中瞬间变得透明起来。
李道玄仔细探查了一圈,眉头不留痕跡地挑了挑。
尸体的表面並无任何刀伤水渍,五臟六腑也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世俗毒药的跡象都没有。
可诡异的是,王老五的魂宫內一片狼藉。
他的识魂竟然断缺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啃噬过一样!
“断魂蛊。”
李道玄收回手指,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轻声道:
“有意思。”
话音落下,李道玄侧过头,向著身旁的雪宝使了个眼神。
雪宝心领神会,那一双水汪汪的狐眸中隱隱有流光溢彩闪过。
它微微扬起下巴,施展灵眼,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衙门公堂的周围。
很快,雪宝便在空气中捕捉到了几缕尚未完全消散的淡淡异气。
那气息微弱而阴冷,正顺著公堂大门的缝隙一路蔓延向远处的市井。
“应该是跑了。”
此时,站在一旁的武昭盈和青禾,却根本看不懂这一人一狐在搞什么玄虚。
在她们的视线里,只看到李道玄在尸体上瞎打量了片刻,然后就和那只漂亮得过分的白狐狸神秘兮兮地互动了一下。
青禾心里有些打鼓,忍不住稍稍凑近,压低声音向武昭盈说道:
“小姐,这神棍……真行吗?”
“看他那摸样,倒像是在跟那狐狸逗闷子。”
武昭盈美眸微沉,並未说话。
她盯著李道玄那高深莫测的背影,直觉告诉她,这个年轻道士绝对已经发现了什么惊天线索。
李道玄得到了雪宝的结果,並未在大堂中央多做停留。
他撩起道袍长袖,拍了拍手施施然站起身来,直接走到了在一旁如释重负的王县令身边。
李道玄將声音压得极低,有些神棍兮兮地对著县令说道:
“此人死得並非寻常,而是身中了奇毒邪蛊。”
“方才是由於体內毒蛊突发,啃食了心智,这才暴毙而亡。”
原本刚鬆了一口气的王县令,一听“奇毒邪蛊”四个字,浑身肥肉又是一哆嗦,差点没再跪下去。
李道玄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继续低声交代:
“先別对外张扬”
“等会儿你对外宣称,说此人是由於多年旧疾復发,导致旧疾攻心而暴毙。”
“尸体……放於衙门后堂的屋中。”
“行!”王县令连连点头,回了句。
只要能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別让这诡异的死人砸在自己手里,李天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青禾在后方瞧著那两人交头接耳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
“小姐,这……”
就在周围的百姓和衙役还一头雾水、伸长了脖子围观的时候,王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扯开嗓子大喊道:
“肃静!”
“经李天师同县衙共同查明——王老五因本就身有旧疾,方才因与人爭吵而怒火攻心,导致旧疾復发而暴毙!”
“本官宣判!”
“结案!退堂!”
隨著县令这火急火燎的宣判落下,衙门外围观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交头接耳的纷纷议论:
“原来是旧疾復发啊……”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是中了什么邪法变异了呢。”
“是啊……刚那个样子,那个抽搐哦,真是嚇死我了。”
听著公堂上这近乎荒唐的结案陈词,一旁的青禾气得直跺脚,满脸不解与不满地向武昭盈低声抱怨:
“小姐,这……成何体统啊?!”
“还什么……旧疾復发?”
“这死者的死相分明透著古怪,这县令分明是在和那神棍一起糊弄百姓!”
“这大昭律法在他们眼里难道是儿戏吗?!”
“不行,我得去问问!”
青禾说著,抬脚便要上前找两人討要说法。
“站住。”
武昭盈伸手,再次拦住了青禾。
她看著不远处正准备脚底抹油的红白道袍,那一双深邃的凤眸里虽闪过些许不解,心中也隱隱有些许不满,但她並未像青禾那般著急去求证。
武昭盈隔著面纱,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著一国之君特有的沉稳与远见:
“现场还有如此多的百姓。”
“此时若是当庭质问,撕破了这县令的扯谎,王老五的真正死因一旦暴露,怕是会引起全城百姓的无端恐慌,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青禾微微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深意,咬了咬牙,低头应道:
“是,在下鲁莽了。”
“况且……”
武昭盈的美眸越过人群,死死锁定在李道玄的背影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位李先生既然特意交代退堂,就说明他不想让其他人插手此事。”
“等人都散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好了好了!”
“案子结了,大家都散了吧,都散了吧!”
王县令急急忙忙地从上面走下来,一边挥著衣袖,一边对著围观的百姓高声驱赶著。
周围的百姓见县令发了话,虽然还有些好奇,但也纷纷摇著头转身离去。
原本拥挤压抑的县衙大堂,瞬间空旷了大半。
“你们几个,过来!”
王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吩咐著几个衙役。
“將王老五的尸体抬到后堂的屋子里去,手脚都麻利点!”
“是,大人。”
几个衙役轻手轻脚地抬起尸体,往后堂挪去。
等閒杂人等走得差不多了,王县令这才苦著一张脸,凑到正在拍道袍微尘的红白道袍跟前,压低声音道:
“李天师,您看……这王老五的后续……”
李道玄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下县令。
“王大人,这后面的事,恐怕有些凶险万分哦!”
“你若是要跟著一起……”
县令一听“凶险万分”四个字,浑身肥肉剧烈一抖,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大步:
“別別別!”
“天师!”
“本官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
“后面的事情就全全麻烦您了!”
李道玄笑了笑,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闪过一抹狡黠:
“可以,不过……你还得帮我个忙。”
“天师请讲!“
“只要不用本官去跟脏东西拼命,我王某必定竭尽全力!”
王县令拍著胸脯保证。
“嘿嘿……”
李道玄有些贼兮兮地低声笑道:
“今晚子时,把县衙大院里所有当差的人,全都撤了,一个都別留。”
县令一听,虽有些不解,更觉得这黑灯瞎火的衙门不留人有点瘮得慌,但面对这位手段通天的李天师,他十分识趣地並未多问。
他咬了咬牙,点头应道:
“行!听天师的!”
武昭盈见周围的人都散了,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与深邃,微微偏过头,打了个手势,招呼青禾一同迈步上前。
空旷死寂的大堂內,忽然响起了一声清冷若击玉般的女子嗓音,直接打断了正在咬耳朵的两人:
“王县令!”
“李……道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