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多劫平局(2/2)
三人跨过门槛,前脚刚落地,吴覡的脚底板,忽然传来一阵粘腻的湿滑。
他猛地低头,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地上有血。不是溅出来的散血,是画出来的。
一道道暗红色的沟槽,从影壁底下蔓延开来,像树根,像血管,爬满了整个前庭的地面。
沟槽里的血还在缓慢流动,带著一股甜腻到发呕的腥气,直衝鼻腔。
是活人的血。刚放出来没多久,还带著体温,没凉透。
血阵的正中央,整整齐齐摆著七口檀木箱子。箱盖全是敞开的。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古玩字画,是人。
七个活人,男女老少都有,被麻绳捆成了胎儿蜷缩的姿势,嘴里塞著麻核,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全是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的手腕、脚踝,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顺著箱底的凹槽,一滴一滴,淌进地上的血阵沟槽里。
“滴答。”
“滴答。”
“活祭。”相里勤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了吴覡的耳边,“七阴献寿阵。这狗洞主,在用活人续命!”
牛蜚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指节都捏白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些挨千刀的畜生!老子宰了他!”
他抬脚就要往前冲,被吴覡伸出手,死死按在了肩膀上。
“別动。”吴覡的声音冷得像冰,抬手指了指前庭的尽头,“你看前面。”
前庭的尽头,是一座八角凉亭。
凉亭正好建在血阵的生门位,八根朱红立柱,飞檐翘角,檐角掛著一圈铜铃。
亭子里摆著一张石桌,桌上是一盘没下完的围棋,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还跪著一个人——正是阴髓洞洞主。
穿著一身玄黑长衫,背对著他们,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连一丝抽泣声都不敢发出来,脑袋垂得极低,几乎贴到了冰冷的石地上。
对弈的两人,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坐在石凳上,身形佝僂,却穿了一身簇新的緋色官袍,胸前绣著白鷳补子,是正五品的知府规制。
他手里捏著一枚黑子,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低著头山羊鬍子垂到了胸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著棋盘,像在盯著一盘决定生死的赌局。
年轻的那个,看著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玄色锦袍,袖口绣著暗金色的蟒纹。
他坐得笔直,脊背像一桿淬了火的长枪,手指修长乾净,捏著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惨白的月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鼻樑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半点喜怒。
整个庄园里,死一样的静,只有棋子落在石盘上的声音。
“噠。”
白子落下。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了吴覡三人的心臟上。
年轻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清亮,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妙,真是奇妙。知府大人这一手『倒脱靴』,硬是把死棋走活了,高我一招。这盘棋,我输了半目,心服口服。”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老知府。
老知府没说话。他捏著手里的黑子,在指间慢悠悠转了半圈,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濼王府。”老知府终於开了口,“老夫真是没想到啊,除了大公子那等豪杰,濼王府,还有三公子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后继有人。真是后继有人啊。”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目光越过棋盘,越过跪著的人,直直地,钉在了吴覡三人的身上。
“看来是有客到。”
三公子却没回头。他的手还按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敲著那枚刚落下去的白子。
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又笑了“知府大人,这三位是我府上的门客,路上耽搁了,来迟了一步,惊扰了大人的雅兴,是该罚。”
“三公子,这盘棋,你我下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星满天下到月落西山。你白棋一百四十七子,我黑棋一百四十八子。棋盘上出了三处劫,四处打吃,循环往復,谁也杀不死谁。”
老知府的声音,陡然拔高“多劫循环,按规矩是无胜负。可咱们之前定下的赌注……可没说平局了,该怎么算。”
三公子转过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吴覡,扫过相里勤,扫过一脸怒容的牛蜚。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老知府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没变。
“大人有何高见?”他问。
老知府咧开嘴,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洞主,又抬手指向了吴覡三人。
“我的提议是——”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扎进眾人的耳朵里,“让这三个新来的,决定他的生死。”
牛蜚的呼吸猛地一滯,相里勤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矩尺上。
三公子笑了。他鬆开手,把那枚白子,轻轻搁回了棋盒里。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情绪,“就依大人。”
他转过头,看向吴覡三人,嘴角依旧掛著那抹慵懒的笑意。
“你们三个,过来。”
“替我看看,这盘死棋,到底该怎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