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日出（2/2）

外露的牙床，摇摆脱臼的下頜，肿胀断裂的肢体在石板路上拖行。

浓烈的尸臭在空气中瀰漫开来，那是死亡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如此骇人的场景，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类都理应惊惧震怖，可雷纳托却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冷静地扫视著翻涌的亡者浪潮。

高大的剑士摩挲剑柄，自然而然地摆出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架势，將黑剑靠在右肩，放鬆著手臂上的肌肉。

达库尔祭坛上的蠕动肉块，夺心魔巢穴中的禁忌实验，卓尔礼拜堂內的疯癲祭礼...

回想起来，连雷纳托自己都有些惊讶。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冷酷』的呢？

是被竖琴手追杀的那个雨夜？还是第一次迫不得已杀人之后蜷缩在阴沟中度过的那一整晚？

雷纳托有些记不清了。穿越至今，他杀过太多人，恐怕凑在一起足以垒成一座尸山。

没有什么高尚的理由，也谈不上什么崇高的目標，雷纳托对自己的要求从始至终没有变过，他只是想活下去。当然，最好是能舒服一点地活下去...

丧尸已经逼近到二十米之內，腐烂的浪潮在他面前铺展开来，最前排的丧尸张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准备撕咬生者的血肉。

剑士下意识地握紧剑柄，重心微微前倾。

这里会是他的终点吗？

贵族、农夫、市民、竖琴手、邪教徒、精灵、矮人...

在伊瑞尔，雷纳托见识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也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或盲目贪婪，或愚蠢可悲，偶有高尚，更多疯狂...

无论那些人嘴里喊著什么口號，標榜的品德多么无私伟大，只要他们想要夺走他的命，雷纳托就会毫不留情地將他们尽数杀死，像即將杀死这群无知无觉的丧尸一样，心中毫无负担。

这无关善恶，只为生存。

这里绝不是他的终点！

满月已被地平线遮掩近半，『达库尔之佑』即將把血肉转化为阴影。达库尔的神眷者向前踏出一步，准备再度开启一场杀戮盛宴。

黑烟从鎧甲缝隙间重新涌出，暗影在血管中奔腾，雷纳托的身体正在脱离凡物的形態...

忽然间，如海潮般涌动的亡灵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整整齐齐地僵在了原地。

那些还在奔跑的丧尸保持著迈步的姿態，那些还在燃著鬼火的骷髏举著剑凝固在挥砍的途中。

如此突兀的一幕，让雷纳托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是克劳苏拉的定身法术吗？不可能！

上千名狂暴的亡灵，以夺心魔的灵能水平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更何况不止是亡灵，就连空气中飘荡的灰烬、远方正在倒塌的砖墙，也都停滯在半空...

就像是停止了时间。

一抹光线从身后照来。雷纳托后知后觉地转过身，他看到女龙裔同样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那双金色竖瞳中全是茫然。而地平线边缘开始透出淡淡的灰色，逐渐泛出鱼肚白。

天亮了。

雷纳托脚底下那些破碎的建筑碎片此刻颤动起来，缓缓升空，仿佛整片废墟都失去了重力的束缚，向著街道两侧高速飞离。

碎石、木樑、砖块...每一件碎片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著，精准地復位到它们原本的位置。

速度是如此之快，眨眼间，一块完整的窗框便带著半面墙体朝雷纳托横飞过来。墙面在他面前急速放大，纹理清晰可见。

雷纳托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同时撑起『暗影之盾』。

然而，阴影只是拂过面颊。『暗影之盾』没有生效，那块巨大的碎块径直穿过他的身体，没有传来任何撞击感，就像一股捎带凉意的迷雾，恍若幻影。

仿佛时间开始倒流，风化的砖石一块块復位，倾塌的房屋从底部一层层重新垒砌起来。

与之相反的是，挤满整条街道的亡灵却在此刻齐齐崩解，连带著那些受过诅咒的盔甲和武器一同塌陷成灰粉，融入渐亮的晨光之中。

整齐有序的建筑物重新矗立，平整的石板路再无裂痕，房顶烟囱中飘起裊裊炊烟。

雷纳托站在乾净的街巷中央，散去手中凝聚的法术，呆呆望著地平线上缓缓抬升的日光，脑子里一片混乱。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这座刚刚还是亡者之域的尼特尔王城，就变回了他初来时那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被摧毁的房屋完好如初，被斩杀的亡灵荡然无存，仿佛之前那场残酷廝杀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幻觉。

两人还僵在原地，大脑完全宕机。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旁边一间房屋的小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乾涩的转动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一道熟悉的人声从门內传出来，带著几分不耐烦和含糊的咀嚼音：

“知道了，知道了。爷们儿们的事儿女人少操心，你男人壮得很，才不会得什么病呢，放心好了...”

一名光头军士一边抹著嘴角的油渍，一边嘟嘟囔囔地將单手战锤別回腰间，走出了房门。他的嘴还在嚼著早餐剩下的白麵包片，另一只手在裤腰上摸索著调整腰带的位置。

就在他低头提裤腰带的当口，余光瞥见凌晨的街道上站著两个陌生的人影。

军士整个人猛地僵住了，抬起手用力搓了搓眼睛，像是要確认自己没看错，隨即皱紧了眉头，带著难以掩饰的惊讶，压低声音说道：

“雷纳托爵士？你怎么会在这儿？”